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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愁楚藏到了满头白发 ——写在曹禺逝世20周年之际
信息来源:  发布日期:2016-10-22 12:07:53  浏览次数:次  文字大小:
  1989年4月17日上午,著名电影演员张雁到北京医院探望曹禺。当曹禺赞赏他60多岁在《月亮湾的笑声》中塑造农民江冒富获得第二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男演员奖时,他笑道:“学生未负老师的教育培养。我至今没有忘记老师在江安古城墙边的一幢房子里,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创作《北京人》,每写好一段都要念给我们听。那是老师充满激情,创作艺术达到巅峰的岁月。”曹禺感叹道:“人生非坦途,辉煌已逝。一路风雨兼程,谁知愁楚藏到了满头白发!”当时,我在一旁听了只感觉他们师生情深厚谊。20多年后,在曹禺逝世20周年之际,每每想起这两位老人的谈话,我却感慨万端:有谁能明白曹禺晚年的苦闷、纠结、不甘和痛苦?
  一
  1991年秋,在北京医院曹禺的病房里,夫人李玉茹给我们讲述“文革”期间,她被打成“文艺黑线人物”在上海郊区农场接受改造的那些日子里,总是莫名其妙的悲哀、恐惧。用吸烟解愁,消磨时间。1967年冬,一天早上,和往常一样,她习惯地偎在床上吸烟,集合哨声响了,她跳下床就往外跑。“早请示”刚一结束,她突然想到烟头未灭,灵机一动,向干部报告要上厕所。当她跑到卧室,被子已被烧着了,正冒着青烟。幸好有一盆洗脸水,迅速地扑灭了。事隔多年,她还心有余悸地说:“在那个年代,要是被发现了,他们会说我是有意纵火,那还得了!”这时,曹禺插话说:“那是一场噩梦。记得我在首都剧场看守大门时,每天早上,拖着病弱的身躯,打扫楼前的院子。有我曾经的下属走近我,用指头叩打我的头说:‘曹头儿早’,我还是带着笑脸向他们点头招呼。还有一些小朋友,不只一次地跑过来围着我,用小竹棒敲打我的头,齐声喊:‘曹头儿早,曹头儿早。’我呆呆的,一声不吭的,一直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蹦蹦跳跳地笑着散去。这不堪回首的往事,成了我心头过不去的坎。”可见,曹禺在那段日子里,精神上的自我丧失,已跌入不能自拔的漫长隧道。
  1967年,曹禺被当成“黑线人物”、“反动学术权威”关进了设在灯市东口北京人艺舞台美术制作工厂的“牛棚”里。每天被迫坐在地上,用膝盖当桌子写交待材料。他在铁狮子胡同3号的三间住房,一间书房被抄了、封了。大院门口张贴着“反动学术权威曹禺在此”的大幅标语。1968年,北京师范学院革命委员会《文艺革命》编辑部编辑发行了《文艺革命》第5期“打倒反动作家曹禺”专号。其目录[①]:
  打倒反动作家曹禺…………………………………本刊评论员
  响什么雷?下什么雨?
  ——批判反动剧本《雷雨》…………………红卫江
  中国赫鲁晓夫与《雷雨》…………………………多奇志
  人妖颠倒,是非混淆
  ——剖析大毒草《日出》的反动本质………井岗松
  砸烂曹禺为蒋贼树立的“纪功碑”
  ——《蜕变》…………………………………千均棒
  《明朗的天》是对抗社会主义改造的大毒草……红艺兵
  工农兵奋起千均棒,《胆剑篇》毒草现原形
  ——全国一百多位工农兵来信综述…………齐学东
  曹禺反革命罪恶史(资料)…………………………人艺齐学江
  此时,曹禺文艺界的朋友们,也一个一个落难,一个一个被揪斗。远在上海的老友巴金也被重点批斗。特别是他每当想到1946年一同赴美讲学的老舍被红卫兵揪斗迫害自杀时,吓的几乎连悲哀、痛苦、忧愁和愤懑都感觉不到了。有时,曹禺独自一人站在毛主席像前,无限忏悔地流着眼泪,对毛主席说:“我的罪孽深重啊,我要老老实实的请罪!向您请罪!”他后悔不该写戏,写的戏害了读者,也害了观众。整天,一根烟一根烟地接着抽,抽的是九分钱一包的很次的白牌烟。那时,单位只给他发生活费,他也很满足,觉得自己不配要钱,连老岳母剥下的红薯皮都捡起来吃。他天天写检查,就知道骂自己。曹禺是这样回忆这段生活的:
  一天到晚,心惊肉跳,随时准备埃斗。……我跪在地上,求着方瑞:“你帮助我死了吧!用电电死我吧!”真不想活下去了,好几次都想死去。我想从四楼跳下去,我哀求着方瑞,让她帮助我死。[②]
  1976年,曹禺终于熬过了那恐怖的岁月,他的社会活动渐渐多起来,头衔也越来越多。曹禺一方面十分兴奋,埋头于各种各样的社会活动,另一方面又受着内心百种痛苦的煎熬:他为千疮百孔的文化事业而痛苦,他为逝去的年华而痛苦,他更为写不出他自认为好的作品而痛苦。每日靠吃安眠药渡日,久而久之,吃了安眠药,不仅不入睡,反而亢奋起来,常处在欲睡不睡,欲醒不醒的状态,有时在半睡半醒中,爬起来把孩子叫醒,断断续续地谈自己的各种想法,第二天又全然不知了。李玉茹回忆说:“他后来告诉我,有一次在新疆很多人的大会上,主持会议的人请他发言,他竟是几次‘这……’,  以后,说不下去话而睡着了。大家都为他当心。上海文艺界的朋友们,听说我们想结婚的消息,曾好心地阻止我,说他神精不正常,叫我慎重,怕我以后吃苦。我眼前出现了年轻的曹禺,他是那么睿智、勇敢、有才华,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到这种程度?我相信,我们到一起后,那个我认识的曹禺会回来的。”[③]
  一时,曹禺还难以走出“文革”的阴影。因为在那些埃整的日子里,他苦闷的心灵更是苦闷到了极点,精神已濒于崩溃的边缘,他如同一个“活死人”,整天守候着那苦闷的灵魂,守候着无涯的黑夜。
  二
  当曹禺步入新时期后,他感到“时不我待”迫切希望写出更多更好的剧本。可惜迟了,强烈的使命感给他带来的便是无限的痛苦与失落。
  1988年春,在曹禺家中,他指着客厅墙上挂着的一幅自己题写“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汩余落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的条幅,对我们说:“这是我重新编排的屈原《离骚》中的几句诗,今后,有人要了解我晚年,这就是答案。人生七十古来稀,没想到我己快80岁了!”说完,他坐在条幅前留影,并嘱咐我们带回馆内陈列。可见,这时的曹禺已有了生命即逝的恐慌。因为他心里仍燃烧着要写出“新作品”,走出创作瓶颈的向往和渴望。
  曹禺是一个能写的人。上世纪三十年代中叶,中国话剧运动正在披荆斩棘,艰苦发展阶段,在这关键时代,20多岁的青年曹禺相继发表了《雷雨》《日出》和《原野》。标志中国话剧走向成熟,将新兴的话剧文学推到了一个高峰,为话剧舞台艺术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这时,评论界赞誉他是“如神仙,如佛,如先知般的超人剧作家。”接着,他又创作了《黑字二十八》《蜕变》《北京人》和《家》等剧,前后不到10年的时间。而后40多年,他仅创作了《明朗的天》《胆剑篇》和《王昭君》等三部剧作,都没有超过,也没有达到《雷雨》《日出》《原野》的成就和影响。如此巨大的反差,一个才华横溢,心智敏锐的剧作家,惊回首,能心甘吗?
  进入80年代后,曹禺真想写出一本又一本的新作来。他说:
  我以为人生只此一次,不悟出自己活着的使命则一事无成,势必痛悔为何早不觉悟,到了一定年龄便知这是真理。
  这几年,我要追回已逝的时间,再写点东西,不然我情愿不活下去。仅靠年轻时写了那一点东西维持精神上的生活,实在不行。但创作真是极艰苦的劳作,时常费日日夜夜的时间写的那点东西,一遇到走不通想不通的关,又得返工重写,一部稿子不知要改多少遍。当然真有一个结实的大纲与思想,写下去只是费时间,倒不会气馁。最近读了“贝多芬传”,这位伟大的人激励我。我不得不写作,即便写成一堆废纸,我也是得写,不然便不是活人。[④]
  万方回忆她爸爸曾构思过一些剧本情节,拟好了他想写的戏的提纲,也试着动笔开过很多头。例如,有一个叫做《黑店》的戏,提纲已经想的很细了。写下了剧中人物的性格特征、身世、互相之间的关系与发展,一场一场的对话。在提纲中还写道:“天地造物,有如蚊虫,有如雪豹,有如豺狼,有如狐狸,但有的是人,更妙的是真人。风暴中有静静的草舍,雷电中有安静的美好的心,它似高山岩石,似野天信鸟,它忠诚,却忘记人间如何丑恶。黑店是人间,是人住了一生的地方,平和静穆是一切事物,但事物的内中却疾风暴雨。”还有一个戏,剧名叫做《外面下着雨》。写的是一对老夫少妻,下雨天在屋子里共度时光的情形,是个独幕剧的构思。他还想写“斗战胜佛”的孙悟空的戏,写如来。其中还出了一个大学者,孙猴子向他讨教,而发现大学者的脑袋和心都空空如也,孙猴儿感叹:“怪不得他这样神气,四大皆空他就占了两空,头空心空,做了一生万事通,善哉善哉!我要拜他为师。”另外还有一个《岳父》的提纲。这个岳父最早是摆摊子的,后来发了财,开了银行,有五男五女,五个女婿,每个人都有曲折的经历。[⑤]。然而,对这些戏他都写着写着搁笔了,一本也没写出来。为此,曹禺自己很不满意,很着急,很痛苦,有一种说不出的懊悔。他感慨道:
  鲁迅说,他写的是“遵命文学”,他是遵真理之命,而不是哪一个领导人。多年来,我写戏都是领导上交给我的任务,我也写了几个,有的也没写出来,像河北省的抗洪斗争,像私营工商业改造,都搜集了不少材料,没有写出来。现在岁数大了,更写不出来了。
  我77岁了,后悔读书读得杂,读得乱,好像没有读透过一本书。解放后,总是搞运动,从批判《武训传》起,运动没有中断过。虽然,我没当上右派,但也是把我的心弄得都不敢跳动了。
  我是真想在80岁的时候,或者是80岁之前,写出点像样的东西来![⑥]
  曹禺因病住进医院后,他仍不甘“枯坐待文章”,写诗一首,表达了他当时的心情:
  岂能枯坐待文章,
  落笔千言事已荒。
  八旬老汉追白日,
  秃枝犹敢晚丰香。
  曹禺希望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能写出好作品。但终因余年衰朽,而不得不离开他心里各色各样的人物。一旦离开了他们,伴随他的是更多的苦闷,不甘和痛苦,甚至是绝望。他写道:“孤单,寂寞,像一个罐头抽尽空气/我在压缩的黑暗中大喊,没有声息/孤单,寂寞,在五千丈深的海底/我浑身阴冷,有许多怪鱼在身边滑去/孤单,寂寞,在干枯无边的沙地/罩在白热的天空下,我张嘴望着太阳喘气/孤单,寂寞,跌落中深血弥漫的地狱/我沉没在冤魂的嘶喊中,恐惧。”[⑦]
  三
  曹禺晚年,在这种孤单、寂寞和恐惧中,亲情倍增,思念不在身边的亲人,思念过去,思念千里之外的故乡。
  1992年至1996年,夫人李玉茹因患病先后到上海动了四次手术。李玉茹每次到上海去治病,曹禺总是无限惜别地望着她出门,又眼巴巴地盼着她回北京陪他。离开期间,曹禺曾写书信137封,有时一天写两封,表达他对夫人的深情和痛苦地思念。他曾写诗一首,抒发其内心感受:
  孤单,孤单,
  岩石般的沉默。
  思念,思念,
  沙漠中的饥渴。
  惶惚,惶惚,
  薄雾里的纱罗。
  日长,日长
  梦中的野火。
  这边是阳光,
  那边是阴雨。
  两个人都在思念,
  两个人都在沉默。[⑧]
  1993年,曹禺感到终日疲乏。他说:“来友谈一次话,我都很累。我写信很困难,挥笔无力,时时忘记字,我不能写了。”在那些日子里,他躺在床上,思念孩子们,思念和孩子们在一起生活的日子。10月2日他给在美的大女儿黛黛写信说:
  可惜,我走不了,还是坐轮椅,但也可以推出去,享受明媚秋光。可能纽约的秋天与北京差不多,我就更怀念你们。
  写了几句,就乏力写下去。
  不行,还是用力写。写信,好比见着你一样。我思念过去,时常忆念你和昭昭来看我的情形,在那痛苦的“文化大革命”时期,我在铁狮子胡同躲着,你们姐妹来看我,硬拉我出门,看大字报。冬天的夜晚,走了半条街,我就不想走了。在一个馄饨铺前,你们请我吃一碗热馄饨,还喝了一杯啤酒,那是最美的一顿饭。你们的笑声,和高兴的神气,我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好多次,我们在铁狮子胡同一块吃饭,带着小刘迈和小唐迎。现在孩子们都大了,小迈魁梧得像棵结实的树(从相片里看),小唐迎工作很累,有点瘦,他和我说了许多今天的事,他已经成了一个很精明的人了。[⑨]
  曹禺是一个乡土观念淡泊的人,多少年来,他从未提及过自己的故乡。年过古稀之后,而悠悠思乡之情不可抑止。1984年仲冬,他写下了:“明月故乡晓钟,远隔千里心同。不知今夜何处,犹在思乡梦中。”的诗句,表达了他对故乡的万般眷念之情。1988年,初夏,他欣闻潜江撤县建市,又挥毫为家乡题词:“添水乡异彩,建盐都新城。”
  1989年季春,我受市政府委托,专程赴京请曹禺回乡省亲以慰故乡父老渴望之情,他感慨地说:“故里己非往昔,潜江市月异日新,各种事业龙腾虎跃,更趋茂盛充实。禺虽远处京门,频问不少喜讯,忝为乡人,欣慰不己。今蒙市长及父老约于今年秋天返乡,终满夙愿,欣喜难喻。”同年10月,在曹禺著作陈列馆即将落成开馆之际,我们到北京请曹禺返乡。曹禺住在医院,他说:“我当应召返乡”。此后几天,他常走出病房,来到空荡荡的阳台上,遥望蓝天,有时躺在藤椅上,双目微抬,陷入沉思。丝丝白云飘动,牵动了他殷殷乡思,唤醒了他悠悠归梦。他那双智慧深邃的眼睛开始湿润。他回到桌前挥笔题写了:“悠悠白云,故乡情切”的诗句。11月1日,鉴于主治医生再三嘱告不能远行,他对我说:“现已身不由己,不能返乡,至感愧疚。”他决定托夫人李玉茹和爱女万方代他前往故乡一行。当日下午,我站在他身旁,看着他即兴撰写了《我是潜江人》,当面交给了我。《我是潜江人》是曹禺写给家乡父老乡亲的一封家书,家书的开头写道:“多少年来,我像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我走过多少地方,没有一处使我感到这是我的故乡,是我的父母之邦……”可见曹禺内心深处“乡情迟到”的感伤!
  1990年8月,我在北京图书馆参加筹备“曹禺从事戏剧活动六十五周年展览”。一天,我到北京医院送作家冰心托我转交给曹禺的一封祝贺信,汇报北图布展情况。当我转达潜江市领导对他的问候时,曹禺激动地说:“我实在没做出什么成绩,也可以说做得很差,家乡政府、家乡父老对我如此厚爱,我太惭愧,太惭愧了,我每次想到这些,心里都感到不安,我报效不了家乡政府和父老”。说到这里,他眼眶里闪着泪光。停了片刻接着说:“我们潜江人很诚实,很能干,很有见识,请你替我向家乡政府,乡亲父老,兄弟姐妹表示感谢。”后来,曹禺向我询问了一些家乡的情况。问潜江近几年有些什么变化?有无旱灾或水灾,农民生活怎样?物价上涨控制住了没有?还说:“我小时候很喜欢吃家乡带来的鲊藕鲊肉,现在还吃不吃这些东西?”他思念着、探寻着家乡的土特产,犹如回到了那个早已消失的童年梦境。
  我和曹禺先生在多年的交往中,建立了深厚的个人友谊。他和夫人李玉茹把我这个老乡视为他们的亲人。我们在一起坦诚相待,交谈随意,实话实说,特别是曹禺说了些他该说但从未说过的话。他对我的一些提问,不管提法是否得体,即是一些沉重的话题,他也不回避,有问必答。他的回答既简单又复杂;既明了,又耐人寻味。还有那么多的自责与遗憾!
  有一次对题写曹禺著作陈列馆馆名的事去争求他的意见。当我把请谁题写馆名的想法告诉他时,曹禺连连摇头说:“你的想法太俗,太俗!”并坦诚相告:“千万不要去找这个找那个。就是他给你写了,对你于我都添不了光彩。我们不要借别人抬高自己。要看远点,今天是这样,到了明天,就可能不同了。”还有一些我至今铭刻在心的谈话:如,曹禺解释“天人合一”的养生之道,勉励我净化心灵;给我们讲名人读书的故事;和我们探讨中国近代史的时限划法;不只一次地说《原野》是写给大家读的;以他自己的塑像小样为例,讲什么是艺术;教我和护工小白写作时说“我们写东西,不只是给现在人看,要留给子孙后代,跨越时空和国界的东西才是好东西。”还说:“要坚持认真读书,读书要真理解。有人说,天下文章一大抄,就是要一大抄,关键是要把别人的知识溶化。不是硬搬,是顺其自然地借鉴。”他拉着我儿子的手说:“来一次不容易,合个影。你要好好学习,长大后认真做人。”等等,无不耐人寻味。
  1993年春,那次曹禺见到我特别高兴,我们交谈了很久。我告诉他,有一个资料上说他不喜欢他的那个家,不喜欢他的父亲,不喜欢的到了“恨”的地步。有一次他的父亲要他背诗,他背不出来,父亲发火了,不容他思索,忽然啪的一声,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后来曹禺说:“这一巴掌给我印象太深刻了。父亲这个人真使我想来可恨,这就使我联想起《朝花夕拾》中,鲁迅写的《我的父亲》中扼杀儿童的景情。”我问他:“这是真的吗?”曹禺有些激动了,他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我有愧于我的亲人。在那个时代,我能说我那个官僚军人家庭好吗?能说我的父亲好吗?中国有句俗话:‘有其父,必有其子’。我从小失去了母亲,我的成长,应该归功于我的父亲。父亲很喜欢我,教我读书、背诗,教我如何自立、如何自强,告诉我千万不要去做官,总说我是穷人的儿子。他的苦心自有缘由,至今也难忘父亲对我的养育之恩。我这个人一生怕事,怕这怕那,也不知怕什么?”停了一下,曹禺几乎是大声喊道:“我就是一个混蛋”!一个戏剧家自贬自己是“混蛋”,个中的滋味谁能解得?
  曹禺晚年长期患病,又时时沉浸在不甘、遗憾、惭愧与痛苦之中。但是,在他痛苦地反思中,终觉今是而昨非!尽然进入了大彻大悟的境界。
  四
  1988年8月,曹禺因肾衰竭住进北京医院北楼干部保健病房后,就再也没有走出医院。
  从住院那天开始,曹禺的生活空间悄悄地缩小,种种躁动和喧哗都很快消逝了,“空留只影对窗前”的落寞情怀油然而生,12月25日,他写道:
  一无所是望疏帘,
  满窒余辉镇日间。
  忽见秃枝鸟鹊散,
  空留只影对窗前。
  曹禺怀着这种落寞情感,在病情时好时坏的日子里,忍受着一天一天又一天疾病折磨,坚持八年吃了一般人难以下咽的肾病淀粉,大量的血性胸水压迫着他极度衰弱的心脏,有时让他喘不上气来。
  曹禺一生难解是书缘。尽管他长期疾病缠身,他还是坚持看书读报,总是躺在床上,一只手艰难地举着书读,从书中获得一种纯粹,不可抑止的快感。走进了一个色彩斑斓的新世界,并沉迷在这个世界里,忘记了烦恼,忘记了病痛。
  在探望他的时候,每当我们谈到图书馆的工作时,他总是兴奋不已,滔滔不绝地讲些他买书、读书的故事。他说他曾经为了买一本早期出版的书,因书店没有了,他跑遍了北京城里大街小巷的旧书地摊,每次都是空手回家。一次,我问他:“您一生最喜欢读哪本书?”他说:“我最喜欢读《牡丹亭》,前后读了数十遍,几乎快背下来了。”说着,把夫人李玉茹叫过来,他用手在桌上击拍,李玉茹用京剧唱了《牡丹亭》中“惊梦”的“游园”一段。他还说:“我非常羡慕你们做图书馆工作,那里有好多好多的书,读也读不完。我们应该明白,读书是一种很有意义的事,知识的来源有两个方面,一是从实践中来,一是从书本中得到。书本知识在很大程度上,又是实践经验的总结。所以人们要有见识,有修养,就必须读书。一些有成就的人,他们往往是最爱读书的人。读书要求真理解,要反复思考。大家要认真读书。特别是青年人。”他曾为潜江图书馆题写了一条饱含人生智慧的哲语:“知识之海是装不满的,人生之路是曲折复杂的,充分学习、钻研、善用知识才能铺出一条为人类和平幸福斗争的大道。”
  曹禺在医院里,也有很多欢乐的时刻,他说话幽默、风趣,很逗医生护士和探望他的亲人、朋友们喜欢。在他住院期间,几乎每年,有时一年几次,我都要去医院探望他。记得有一次,给他带去一些水果,他拣了一串葡萄高高举起,对着它说:“我怎么现在才认识你?年轻时我不知道带你作伴,去看望老人,总是空空一人。现在我才明白看望朋友亲人带点东西好啊!”护工小白还给我们讲了他一些幽默风趣的小故事:
  有一天早上,一位护士来查房,他突然叫喊:“哎呀,我的眼睛瞎了。”护士感到惊讶,你一双眼睛不是好好的吗?曹老拉着护士的手,指着病房的顶灯说:“你看”。护士立马意识到,原来是灯泡烧坏了,笑着说:“我们马上来治疗”。
  还有一次,护工小白刚从外面走进病房,曹禺正扑在桌上看书,见小白来了,他大声呼喊:“小白,快过来,我的肚子饿了。”小白纳闷了,刚吃过饭怎么就会饿了?小白走过去,他笑着指着桌上的自来水笔。小白明白了,原来是他用的水笔没墨水了。
  曹禺身在医院,但仍心系民生,关心国家的复兴。1993年10月2日,他给在美的大女儿黛黛的信中说:
  我病卧五年,外边的事可以说一点不知道,希望我们的中国,摆脱过去的黑暗,种种丑恶,能逐渐变为一个光明的国家。现在改革开放,是有进步的,人富起来,生活好起来,但一种只是爱钱的社会风气,使人感到气闷。
  我总希望,我能活到看到国家富强起来,人们相互之间文明起来。我一生经过的古老的中国,使我更渴望,我们的愿望早些实现。
  在此信之前,曹禺还给黛黛写信说:
  物价飞涨,日子不若以前,但总能过得去。一切大改革,因此大家都在冒险。但如果中国人不再冒一次风险,闯过关去,将来会更穷,更落后,我们的子孙就成世界上最劣的民族。幸尔,在一切贪污、腐化、罪恶当中,还有些人正经干,看吧!我们正生活在大风大浪中的船里,只有拼命划,才能脱胎换骨,成为新中国人。[⑩]
  可见,曹禺晚年,忧国忧民,希望我们的国家很快地富强起来,人民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
  有一次,曹禺跟我说,他一生不知多少次违心地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并为此内疚和痛苦。我们谈到在国共合作抗战期间,他创作的《蜕变》,在重庆演出时,蒋介石观看了这出戏。建国后,曹禺曾多次说:“《蜕变》最初上演时,蒋介石曾经看过。他确实是很灵敏的,看过之后,把张道藩骂了一顿,马上就禁演了。”还说:“蒋介石骂张道藩说:‘作者把红旗拿到了我们台上,那么挥动飘扬,你们都看不出来!’《蜕变》里唱的是《游击队之歌》;‘红旗’是我有意这样安排,让大家看一看的;丁大夫就是一位进步的靠近革命的知识分子;梁专员就是徐特立同志启发我写的一个正面人物,不是腐败的国民党人。”[11]可是,在1991年,曹禺对我却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说法。他说:“《蜕变》在重庆演出时,蒋介石看了很满意,还给了我奖励,后来该剧在全国各地公演、推广宣传。当时,《新华日报》有这方面的报道,你可以去查查。”后来,我查到了1943年4月23日的《新华日报》,上面载有《蒋委员长赞誉〈蜕变〉》一文。文中说:“蒋委员长亦莅临,为该剧演出颇为赞识,当演至第四幕尾,荣誉军人伤愈上前线高呼‘蒋委员长万岁’时,观众均肃立致敬,台上台下,打成一片。”还有《蜕变》获国民党中宣部,政治部奖金及奖状的报道。这和评论界几十年来的说法不尽一致,甚至完全不同。
  曹禺在病中,对佛经发生了兴趣,在他病床枕边放着《心经释义》《金刚经的研究》。他跟我们讲:“我每天都要读《心经释义》,不知读了多少遍,还是有不少的地方不理解,看来是我的佛性不高,总是不能明了。我还是不断的念‘般若波罗密多’,这时,心里才踏实些。我想不断念心经,菩萨会保佑我。”1994年6月19日,他给妻子李玉茹写信说:“连日寂寞,今日上午却来了我的孙子万伟(万伟是曹禺侄子万世雄的儿子),到我枕边布道,问我信上帝否?上帝如何灵验,又一次送我小本圣经,和其他讲基督教的小书。他说奶奶不在身边,他每月来一次,其实是劝我信教。还介绍一位教徒,也要对我布道。十分古怪,此孙子奇特,有些神魂颠倒模样。还向小白打听,我看佛经否,?我把佛经书藏起来,不让他看。”第二天他又给妻子写信说:“我一定多多念心经,菩萨保佑我一切。”[12]曹禺虽然明白死亡就是无,但他有强烈地摆脱孤独、寂寞,延长生命的长度的欲望。在他人生的最后,他却在佛经中苦苦寻觅主观幸福感的寄托。
  曹禺万万没想到,这次的医院生活,是他风雨人生之路的最后一段路程。1996年,他已心力交瘁,感到极度疲惫,疲惫到几乎失去了思考的力气。人生的苦闷、纠结、不甘和痛苦早已稍稍地离他而去。面临死神步步逼近的威胁,曹禺安然,没有畏惧。他的心灵在声声呼喊:“来吧,我不怕,你压不倒我!我是人,是不死的人!”这年5月,他为丁聪漫画题字,仍童心不泯:
  我喜欢孩子,
  我希望我八岁或者六岁;
  不想,我竟然八十六岁了,
  看来,还有二十年好活,
  一个人能活到一百零六岁,
  不算短命。
  哈哈![13]
  谁知,这幅漫画题字竟成了曹禺的绝笔。
  1996年12月13日凌晨,曹禺耗尽心力,悄然离世。在我心中,曹禺是一位谦和、诙谐、平易近人的慈祥老人,是一位天才的戏剧家。他的作品是闪光的,是民族文化和文明的象征。他离开我们已走20年了。洗耳倾听雷雨,他的身影已化作悠悠白云,他的智慧已汇成潺潺流水,永远留在人间!
  作者简介:刘清祥,原潜江市曹禺著作陈列馆馆长、潜江市曹禺研究会顾问
  [①]本刊资料组,田本相《曹禺传》,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88年,第423页。
  [②]田本相:《曹禺传》,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88年,第421页。
  [③]曹禺:《没说完的话》,山东友谊出版社,1998年,第466页。
  [④]曹禺:《没说完的话》,山东友谊出版社,1998年。
  [⑤]李玉茹:《倾听雷雨》,上海文艺出版社,2000年,第20-21页。
  [⑥]刘清祥:《中国戏剧大师曹禺》,武汉出版社,2004年,第112页。
  [⑦]刘清祥:《中国戏剧大师曹禺》,武汉出版社,2004年,第114-116页。
  [⑧]曹禺:《没说完的话》,山东友谊出版社,1998年,第416页。
  [⑨]曹禺:《没说完的话》,山东友谊出版社,1998年,第311-312页。
  [⑩]曹禺:《没说完的话》,山东友谊出版社,1998年,第302、312页。
  [11]曹禺:《曹禺自述》,京华出版社,2005年,第114-115页。
  [12]曹禺:《未说完的话》,山东友谊出版社,1998年,第200、201页。
  [13]曹禺:《没说完的话》,山东文艺出版社,1988年,第4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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