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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德尊“历代诸将”诗歌中的民族精神
信息来源:贺 亮  发布日期:2020-09-05 15:36:56  浏览次数:次  文字大小:
  曹禺的父亲万德尊是一个非常矛盾复杂的人,十五岁考取秀才,具有深厚的传统文化功底,但他并不完全守旧,考取武昌两湖书院后,被官派留洋,在日本读军校,一方面努力学习西方的军事课程,一方面又不忘从中国的历史文化中吸取民族精神的养份。这些对曹禺学贯中西都有不同程度的影响。
  万德尊留学日本时,在南京兵事杂志社编辑、两江督练所教练处总发行的《南洋兵事杂志》上,发表了大量不同文体的军事主题文章和诗词。清光绪末年,《南洋兵事杂志》“诗歌”栏目,在第二十四期(北京国家图书馆有藏)、第二十五期和第二十六期(此二期上海图书馆有藏),分三期连载刊登了万德尊的诗歌《历代诸将》,共计四十四首,时间跨度从战国至明末,赞叹了四十四位中国古代历史上杰出的军事家和民族英雄。
  表明他在留日期间,不仅努力学习西方军事以图回国后更好地从军报国,也深入挖掘中国古代英雄人物事迹以期振奋民族精神。
  《南洋兵事杂志》第二十四期1908年10月24日(光绪三十四年九月三十日):
  诗歌《历代诸将(未完)》
  历代诸将  万德尊来稿
  廉  颇  将军老去雄心在,一往豪情尚據鞍。相见忠忱能互谅,何妨屈节与交欢。
  蔺相如  怒发冲冠气不挠,迴车毕竟为同袍。私讎公义分明甚,独有权衡一念操。
  李  广  数奇人老叹华颠,猿臂弯弓士卒先。深夜霸陵逢醉尉,将军何事出蓝田?
  苏  武  绝域飘零十九年,此心忠爱故依然。他时诏访孤城后,赖有胡姬一线延。
  卫  青  竹帛勋名众口推,烽烟万里靖边陲。功成始信君当贵,不愧惊人骨相奇。
  张  骞  乘槎奉命访河源,为有风云气吐吞。独羡葡萄西域好,也随使节入关门。
  霍去病  皋兰山下阵如云,骠骑威名数冠军。兵法何如方略好,远从边徼策奇勋。
  赵充国  屯田良法几经营,麟阁图形宛肖生。振臂一呼争奋勇,羌人胆落有先声。
  冯  异  几人遭际盼云霄,独有将军识见超。一片芜蒌亭下路,只今大树莽萧萧。
  马  援  飞鸢堕水知何以,想见功成意态殊。不道勋名弛徼外,偏遭薏苡谤明珠。
  班  超  曾经百战定天山,绝戢人从万里还。不是大家书乞代,那能生入玉门关。
  诸葛亮  两表孤忠未许酬,隆中一对已千秋。不关鱼水君臣契,信是人间第一流。
  张  飞  铁城留笔挟风霜,瞋目横矛孰与当。最是倾心关壮繆,一生低首异寻常。
  赵  云  虎威名振已多年,笳鼓声惊胆外天。却忆重围拚血战,岂知臣主总生全。
  周  瑜  兵书一卷杂琳瑯,儿女英雄姓字香。不是小乔佳壻配,古今名将几呼郞。

  《南洋兵事杂志》第二十五期1908年11月8日(光绪三十四年十月十五日):
  诗歌《历代诸将(十五首)》续第二十四期   万德尊来稿羊  祜  轻裘缓带雍容度,追悼能生敌国哀。留得砚山碑万古,几人洒泪湿苍台。
  杜  预  无须跨马待元戎,胜算能收破竹功。不愧荣名推武库,穷经大有古人风。
  王  濬  石头城下战功多,铁锁横江计若何。私第角巾原不易,相如毕竟屈廉颇。
  周  处  铜官山色鬱苍苍,折节全忠意激昂。一剑能歼蛟与虎,除奸击侫等刚肠。
  王  导  陆沉谁为起神州,几辈新亭泪不收。举目河山增感慨,管萧异代有名流。
  刘  琨  着鞭常恐祖生先,中夜闻鸡亦偶然。乘月登楼清啸发,哀笳谱出韵缠绵。
  陶  侃  过隙驹光不可留,中原戮力未能休。长沙勋在千秋仰,运甓勤劳宿愿酬。
  温  峤  太真峻整有风仪,牛渚燃犀事亦奇。面折权奸慷慨道,忠言谠论令人思。
  谢  安  斯人不出待如何,丝竹东山仰望多。一局残棋犹未罢,已知儿辈了干戈。
  檀道济  量沙奇计令人惊,盖世功名孰与争。最是不堪投帻愤,无端竟自坏长城。
  木  兰  沙场万里事长征,不听爷娘唤女声。独羡班师归去日,明驼应使健儿惊。
  王  猛  天心未许中原定,鱼水君臣又一时。扪虱雄谈人不识,此才管乐有谁知。
  郭子仪  河山再造力回天,钟鼎声华福禄全。赏识贤豪推巨眼,穷途何幸遇青莲。
  李光弼  曾颁铁券荷天章,图画凌烟示不忘。一德匡扶功在世,临淮原不异汾阳。
  李  晟  全凭一旅复神京,忠义胥从感激生。独羡将门能继武,平淮雪夜立功名。

  《南洋兵事杂志》第二十六期1908年12月8日(光绪三十四年十一月十五日):
  诗歌《历代诸将(十四首)》续第二十五期   万德尊来稿狄  青  无多精骑破昆仑,元夜频开酒一尊。始信出奇堪制胜,张灯不掩阵云屯。
  宗  泽  残夜声声唤渡河,三军作气想挥戈。君王不欲中原复,泪洒英雄可奈何。
  岳  飞  平生报国矢精忠,韬略能兼藻翰工。想见英风饶正气,新词倾吐满江红。
  虞允文  督师气概一军惊,战捷喧传采石名。执手有人增愧色,成功何意出书生。
  韩世忠  骑驴湖上老英雄,笳鼓中原战血红。一片清凉山色好,祇余残泪洒西风。
  梁夫人  中兴大将共勋名,曾助江流战鼓声。看取西湖颜色好,余生应解赋闲情。
  徐  达  朱门赐第有辉光,争说中山异姓王。世沐恩波余荫违,陪都名重大功坊。
  常遇春  深沈勇鸷数开平,猿臂曾闻善射名。十万横行推上将,孙吴兵法有先声。
  于  谦  补天力竭痛孤臣,怅望觚棱涙满巾。万古含寃谁为雪,湖山风雨送萧辰。
  郭  登  大同功在有深谋,何事甘州举目愁。鼓角声声青海月,天涯一样照楼头。
  王守仁  危疑始见神明定,胜算无遗智虑工。心性事功原一贯,古来忠孝是英雄。
  戚继光  十六年来善备边,蓟门何事息烽烟。声名赫赫军威壮,赖有同朝宰相贤。
  秦良玉  男儿一样请长缨,慷慨从军在此行。女将声名夸石砫,至今争说四川营。
  史可法  南渡笙歌换战场,江山眼底太悲凉。梅花岭上衣冠在,付与千秋吊夕阳。
  首辑诗歌从战国廉颇到三国周瑜共十五位英豪,其中战国英杰人物两位:
  首先从战国末期赵国名将廉颇写起,廉颇与白起、王翦、李牧并称“战国四大名将”,万德尊接着并未写其他三位战国名将,而是写与廉颇共同演绎了千古佳话“将相和”的赵国上卿蔺相如。蔺相如虽然是文臣,但有以国家利益为重的大局观念,以回避忍让确保将相和睦的胸襟,终至不使外敌有隙可乘。这是否也寄托了万德尊对清末文官武将能够团结御辱的莫大期许?留待读者揣摸玩味。
  西汉英杰人物六位,多有抵御匈奴外族入侵或开疆拓土之功,与清末割地赔款、外辱不断的窘境形成鲜明对比:
  西汉从名将李广写起,李广战功威名,对后世影响深远。西汉大臣苏武,天汉元年(前100年)奉命以中郎将持节出使匈奴,被扣留。苏武历尽艰辛,留居匈奴十九年持节不屈,成为千古节操典范。西汉杰出的外交家、探险家张骞奉命出使西域,打通了汉朝通往西域的南北道路,即赫赫有名的丝绸之路,汉武帝以军功封其为博望侯。西汉名将卫青、西汉中期军事家霍去病、西汉著名将领赵充国,都在与匈奴的惨烈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
  东汉名将三人:冯异、马援、班超。
  冯异、马援都是东汉开国名将、著名军事家,马援世称“马伏波”。其老当益壮、马革裹尸的气概,受到后人的崇敬。东汉时期著名军事家、外交家班超,史学家班彪的幼子,其长兄班固、妹妹班昭也是著名史学家。班超投笔从戎,随窦固出击北匈奴,又奉命出使西域,在三十一年的时间里,收复了西域五十多个国家,为西域回归,做出了巨大贡献。官至西域都护,封定远侯,世称“班定远”。
  东汉末年三国名将四人:诸葛亮、张飞、赵云、周瑜。
  三国时期蜀国丞相诸葛亮,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丰功伟绩妇孺皆知,此不赘述。
  武将写了跟随刘备建立蜀汉政权的两位将军张飞、赵云。与关羽、马超、黄忠一起被称为五虎上将。万德尊选择写张飞、赵云两将主要是青睐他们在长坂坡之战中的表现,长坂坡在今宜昌当阳附近。刘备被曹操击溃,携民众逃走。此战,刘备辎重军队损失惨重,刘备因张飞据水断桥赢得逃亡时间,而甘夫人和刘禅在赵云的保护下幸免于难。危难之际显忠勇。
  东汉末年东吴名将周瑜,建安十三年(208年),周瑜率军与刘备联合,于赤壁之战中大败曹操,由此奠定了“三分天下”的基础。又率军大破曹仁,拜偏将军领南郡太守。建安十五年(210年)病逝于巴丘,年仅36岁。正史上周瑜“性度恢廓”“实奇才也”,孙权称赞周瑜有“王佐之资",范成大誉之为“世间豪杰英雄士、江左风流美丈夫”。宋徽宗时追尊其为平虏伯。位列唐武庙六十四将、宋武庙七十二将之一。
  第二辑诗歌从晋代、南北朝时期到唐朝共十五位英杰:
  西晋四位:羊祜、杜预、王濬、周处。东晋五位:王导、刘琨、陶侃、温峤、谢安。南北朝三位:檀道济、木兰、王猛。唐朝三位:郭子仪、李光弼、李晟。
  这些人中,晋代不乏文武双全之才。例如羊祜,就是魏晋时期著名战略家、政治家和文学家。羊祜博学能文,清廉正直,病逝前举荐杜预自代;杜预耽思经籍,博学多通,多有建树,时誉为“杜武库”,著有《春秋左氏传集解》及《春秋释例》等,成为明朝之前唯一一个同时进入文庙和武庙之人;东晋谢安多才多艺,善行书,通音乐。性情闲雅温和,处事公允明断,不专权树私,不居功自傲,是中国历史上有雅量有胆识的大政治家。
  唐代名将如云,万德尊选择了三位唐代中期的中兴名将。政治家、军事家郭子仪平定安史之乱,收复长安、洛阳;击败吐蕃、党项的入侵,居功甚伟。《新唐书》称赞李光弼在平息安史之乱中,“战功推为中兴第一”。李晟讨伐河朔三镇,平定朱泚之乱,为唐王朝的统一做出重大贡献。
  第三辑诗歌从宋代至明代英杰人物十四位。
  其中宋代六位:狄青、宗泽、岳飞、虞允文、韩世忠、梁夫人。
  除了勇而善谋的北宋名将狄青,其他五位都是南宋抗金名将,在抵御异族入侵中,屡破强敌,威震敌胆。宗泽虽未能实现驱逐金兵,收复失地,恢复宋王朝大一统的宏愿,但他坐镇抗金前哨的开封,阻止并粉碎了金兵的大举进犯,保卫了南宋王朝的半壁江山。在抗金卫国的斗争中,宗泽高举抗金大旗,依靠广大军民,坚决抵抗金兵,反对妥协投降,不仅战绩辉煌,功勋卓著,还高瞻远瞩地提出了联合被奴役各民族共同抗金、国内各民族及其政权间和平相处的主张。在他身上表现出来的这种崇高的爱国主义精神和民族气节,感天动地,千古流芳。宗泽发现并提拔了岳飞这位将帅之才,岳飞气吞山河的英雄事迹,彪炳千古。南宋名臣虞允文出将入相近二十年 ,史称其“战伐之奇,妙算之策,忠烈义勇,为南宋第一”。韩世忠与岳飞、张俊、刘光世合称“中兴四将”。在抗击西夏、金国的战争中为宋朝立下汗马功劳,又在平定各地叛乱中作出重大贡献。宋孝宗时追封蕲王,位列七王之一。淳熙三年(1176年),谥号“忠武”。后配飨宋高宗庙廷。宋理宗时为昭勋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明清时期更配享历代帝王庙。梁夫人即南宋名将韩世忠之妻梁红玉,在抗敌战场上巾帼不让须眉。
  明代名将八位:徐达、常遇春、于谦、郭登、王守仁、戚继光、秦良玉、史可法。
  舍生忘死的徐达、常遇春等明王朝开国名将,土木之变中组织北京保卫战的民族英雄于谦、坚守大同击破瓦剌敌军的郭登,守土平乱的中兴之臣王守仁,威震倭寇的抗日英雄戚继光,明朝末年女性军事统帅秦良玉,明末救亡图存的殉国英烈史可法,他们忠勇为国的英雄事迹,载入史册,激励后人,成为宝贵的民族精神文化遗产。
  这些名将普遍受史家推崇,不少被历代帝王配享宗庙祭祀,也为民间百姓塑像建庙纪念,具有广泛深厚而悠久的官方和民间影响。明末著名学者、抗清名臣黄道周,在晚明陈元素改编宋人张预所集《百将传》为《名将传》的基础上,撰著增广辑评本《广名将传》。该书从史书选录周至明代名将一百七十四人的传记,述其事迹,评其功过。究其作战得失,并加韵文断赞,对读者很有启发。它可做为了解古代军事的一部生动的入门书。清代与民国间均曾重刊重印。此书君王不选,非正统的少数民族政权将领不选,明万历之后的将领不选(黄道周自己是明末人),更没有收录女性将领。万德尊选咏的男性名将除三国时期蜀汉素有“常胜将军”形象的赵云、明末民族英雄史可法等个别将领《广名将传》未收录外,其他多得此书评传。可见万德尊保持了求同存异、为我所用的写作观点。尤其是万德尊特意选咏三位杰出女将(花)木兰、梁夫人(红玉)、秦良玉,意在表彰中华女杰也是代不乏人,激励国人不分男女,全民奋起,共御外辱。
  腐朽的清末王朝大批文官贪腐、不少武官怕死,局势岌岌可危,万德尊择历代名将而咏赞,让读者从中受到强烈的感染和民族精神的激励!!曹禺抗日战争时期的剧作《蜕变》中,以丁大夫为代表的知识分子在国统区官员贪腐的阴暗现实面前,仍然在相互激励中,坚定地用自己的所学,积极投入到抗战中以效力国家。这种“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传统民族精神,从万德尊的格律旧诗到曹禺的话剧创作,其中存在着一种无形的历久弥新的传承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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