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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渴望自由的灵魂 ——为纪念曹禺百年诞辰而作
信息来源:  发布日期:2016-07-11 19:51:04  浏览次数:次  文字大小:

  田本相

 

一、

 

从1978年,我由于一个偶然的原因,开始闯入曹禺的世界,写出《曹禺剧作论》;到由于曹禺先生的推荐,成为《曹禺传》的撰稿人;再到我整理访问他的笔记录音,编辑出《曹禺访谈录》;最后,受先生的委托,编辑《曹禺全集》,直到1996年曹禺先生逝世,我和先生交往有十八年。在这样一个漫长岁月里,不知有多少次,我坐在他的身旁,倾听他的谈话,有时滔滔不绝,大江大河,有时则是深情缱绻,流水潺潺.让我聆听他灵魂的叹息,内心的煎熬,苦闷的哀号。这样逐渐接触大师的心灵,逐渐地领略大师的风采,回忆那些时刻,我从内心有着对他的感激,感到一种幸福、温暖和力量。

曹禺,这个苦闷的灵魂给我的印象是太深刻了,从童年的孤寂、到少年的郁闷,青年的焦虑,直到晚年的痛苦,以致我把访谈录定名为“苦闷的灵魂”,也标志我对曹禺先生探索的一个阶段。

几十年来,我不断地走进他的灵魂,苦苦地思索。当我最初把他概括为一个诗化现实主义的作家,以为是一个发现;接着,又终于认定他是一个现代主义的剧作家;直到近年来,我更集中地感受着他是一个伟大的人文主义戏剧家。真是说不完的曹禺。

但是,有一个不断让我思索的问题,他曾经对我说:你要写我的传,就要把我的苦闷写出来。我的确在寻找他苦闷灵魂的种种表现和发展的印迹。而他为什么这样的苦闷?苦闷是现象,还是本质?究竟这个苦闷灵魂的底里又是什么?苦闷的实质又是什么?几十年来,这个问题都让我惴惴不安。

如果,我们试着给出一个答案,或者说答案之一,那就是渴望自由。在曹禺苦闷灵魂的深处,是一个渴望自由的灵魂。一颗伟大的渴望自由的灵魂。

请允许我,对这样一个论断,加以阐述,自然是我的阐述。

 

二、

 

曹禺对自由的渴望最突出地表现在他的极为锐敏的抑压感上。这种抑压感,在曹禺的灵魂里,几乎是全方位的:是社会的抑压,是人性的抑压,是生命的抑压,是情感的抑压,甚至是性的抑压。

他说《雷雨》就是“在发泄被抑压的愤懑”。这种抑压感虽然不能说是与生俱来的,确实带有他的生命的本色。也许,生下三天就失去生母,就是一种天生的抑压,是一种生来另类的生命感觉。再也没有曹禺这样强烈的生命感觉。我亲眼看到他提起生母,那种伤痛欲绝的样子,老泪纵横。我说不出我的感觉。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一个伟大的作家,这样面对着一个陌生人,来倾述他的抑压之情。

难得的是这样的生命的抑压感,以及由这种形而下的生命感觉而衍生出来的形而上生命哲学的意味,让曹禺展示出形形色色的具有丰富生命感觉的艺术生命。蘩漪、陈白露、金子、愫方、瑞珏……这些人物,都是曹禺用自己的生命感觉塑造出来的艺术生命。

曹禺说他喜欢蘩漪,尽管她做了所谓“罪大恶极”的事情,但他仍然认定她有着一个美丽的灵魂。曹禺看重她,看重的是在她被抑压的乖戾背后那颗渴望自由的灵魂。蘩漪,与其说是她是蘩漪,不如说她就是曹禺的情感的化身。我们看到,由于一个渴望自由的灵魂,才诞生出另一个渴望自由的美丽的灵魂。

创造,并非杜撰,更不是因袭,也不是自己标榜出来的。他靠的是生命的血泪。

三、

 

鲁迅也是满怀着抑压感的,因此,他把造成这抑压的对象比喻为“铁屋子”,于是有所谓“铁屋的呐喊”。而曹禺则把抑压的对象比喻为“黑暗的坑”“残酷的井”。由此而升华为形而上的宇宙感。他是这样说的:

在《雷雨》里,宇宙正像一口残酷的井,落在里面,怎样呼号也难逃着黑暗的坑。

在曹禺的作品里,都有着作者的宇宙感。这就使他的作品具有一个超越的境界,宽阔的视野。

任何一个伟大的作家,都是具有这样的哲学的憧憬和幻想的。王国维就说:“《红楼梦》,哲学的也,宇宙的也,文学的也。”(《〈红楼梦〉评论》)这就是《红楼梦》至今仍居于一个伟大的超越地位。我以为曹禺剧作之所以具有持久的艺术魅力,常演不衰的主要原因之一,就在于它也是哲学的,宇宙的,文学的。莎士比亚、契诃夫、奥尼尔……这些戏剧大师的剧作,都具有这样的特点。这点,是颇值得深入探究的。

正是从这样的大视界,来俯瞰人类,才让他感到人类原来是可怜的动物。当人们将《雷雨》的序幕和尾声拿掉时, 他是十分不满的, 他们不但在艺术上误读了《雷雨》,而且在哲学上意味上,更没有看到曹禺那悲天悯人的人文关怀。曹禺一个惊人的发现:原来人类生活在一个悖论中,一个不可逃脱的悖论中。在他看来,人类在生存本质上是可怜的。

   

四、

 

人们都奇怪,曹禺为何在二十三岁就写下伟大的作品《雷雨》?思想那么深厚,生命那么活跃,热情那么激越?《雷雨》是他生命的一次燃烧,是他的生命哲学的升华。

    当他还是一高中学生时候,他就写了带有郁达夫风格的《今宵酒醒何处》,尽管意绪消沉,情调感伤,但是,却内蓄着一种对人生的感兴和生命的觉醒。而他的长诗《不久长》,即使放在五四诗歌的画廊里,也是一个特异的存在。可以说,它就是中国现代诗歌史上的《古诗十九首》。遗憾的是它被中国现代诗歌史家所忽略了。

               ………

            不久长,不久长,

            袅袅地,它吹我到沉死的夜邦,

            我往安静的灵魂们在

            水晶路上走,

            我见他们眼神映现出

            和蔼的灵光:

            我望静默的月儿吻着

            不言的鬼,

清澄的光射在

惨白的面庞。

啊,是这样的境界才使我神往啊,

我的来日不久长。

不久长,不久长,

乌黑的深夜潜伏

黑矮的精灵儿恍恍,

你忽而追逐在我身旁。

啊,爹爹,不久我将冷硬硬地

睡在衰草里啊,

我的灵儿永在

深林间和你歌唱!

这首诗,在生命短促,人生无常的感叹中,具有强烈的审美现代性。鲁迅当年就说过一些青年带着一种世纪末的哀伤。而在这哀愁中却含蓄着对现代的敏感,既有对自由的渴望,也有着对自由难以得到的感伤。内中有着浓郁的人生漂泊感,和人生的无定感。

在这样的一种生命感悟中,它十分顽强地在探索生命的意义和价值。于是他念佛典,读圣经,出入教堂,参观洗礼,聆听教堂音乐,这一切都像着了迷。再有,就是把生命的体验化为身体的运动,他跑马拉松,体味身体极限。但是,当时他最崇拜的人物是解放农奴的林肯,是惠特曼的诗歌。我当面听他背诵林肯的《在葛底斯堡的演说》,从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背诵中,可以看出他当年对林肯的崇拜,对民主自由的渴望。

那时,它竟然有这样的决绝的思想:时日曷丧,余及汝偕亡!可见,它的生命中的抑压感,达到了怎样一个程度。那么,同时也可以看到他是多么渴望自由和解放!

他喜欢音乐,喜欢交响乐,喜欢肖邦,喜欢莫扎特,喜欢贝多芬。我以为,与其说他喜欢音乐,毋宁说他喜欢的是自由。是在或舒缓或激荡的自由流畅的音乐中,所能给于他的自由享受。

  

五、

 

曹禺的独到之处,在于他与鲁迅一样,有着对于现代的锐敏而深刻的感受。尤其在经历着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城市的资本主义兴起的阶段,曹禺十分深刻地感到现代的抑压。“光怪陆离的社会”里的种种可怖的人事,在折磨着他,在拷问着他,逼得他片刻不得宁帖。

他看到这个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社会里所保藏的抑压和威逼。他看到这个社会的污浊,罪恶,但更看到在这些罪恶,污秽掩盖下的美。尤其是这种美的毁灭,让他心痛,让他像一个热病的患者。《日出》,在人物、故事中倾泻出来的就是对自由的渴望。“日出”,就是这种渴望的象征。

在中国话剧作品中,再没有像《日出》这样具有如此突出的审美现代性的了。现代资本社会的罪恶,历历在目。如果说《子夜》更带有社会学的特征,而《日出》所批判的正是资本对人的迫害,对人性的摧残,对人的精神的毒害。而更有别于《子夜》的是,《日出》它写出污浊掩盖下的诗意,罪恶背后的美。

在这点上,曹禺的在中国现代文学和戏剧史上的地位,颇像西欧文学史上的波特莱尔,最早的举起审美现代性的旗帜。

    在曹禺剧作中,内在地涌流着对自由的渴望。《北京人》,这个大家庭把人们禁锢得喘不过气来。把活生生的人变成死活人、活死人,变成废物。

于是,我们看到对于猿人的礼赞,当时有人说这是一种倒退的看法,而其实质则是一种象征;是对自由渴望的象征,甚至说是自由解放的象征。

可惜的是,曹禺的审美现代性,却自觉不自觉,被其本人和时代所抑压。

 

六、

 

     在度过了解放的愉快和欢乐之后,看起来,他高官得做,被捧到一个高位上。似乎满足了他对自由的渴望。仔细品味起来,这似乎是一个历史的错位,或者说是一个历史的错觉。他以为是“明朗的天”的,但是,在灿烂、辉煌下却不断出现芜秽,感受的是另一种抑压,甚至是令人胆战心惊的抑压。这是对他渴望自由的灵魂的一种新的抑压,是对他那种极为可贵的渴望自由的灵魂,一种宝贵的现代性意识的抑压。

直到文化大革命,他的灵魂被完全的搅乱了,它几乎要发疯,要自杀。他这个渴望自由的灵魂,竟然以为自己全错了,成为一个罪人。这样一种残酷的灵魂的摧残,让他在打倒“四人帮”之后,发出“从大地狱逃出来”的感叹。让他再一次体味到宇宙的残酷。

   对于一个伟大作家来说,文革之后,本来的是一次历史的契机,创造的历史契机;但是,曹禺却发现,他犹如断臂的王佐,一切都明白了,人却残废了。确切地说,是精神残废了。于是,他那种渴望自由,渴望创造的夕阳之火,怎样也燃烧不起来了。不能不写的渴望同不能写出的矛盾,成为他晚年痛苦的源泉。我听到他无可奈何的悲叹!

但是,他的灵魂是顽强的。他的灵魂又回归,甚至是更为超越了。他要写一部孙悟空的戏,写它苦苦挣扎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宇宙呀,还是那么残酷!但是,他无力奋战了。

我相信曹禺先生是带着他的心灵宝贝走了。

 

七、

 

 最后,我提醒戏剧界朋友,很好地在看看他的戏,研读一下他的言论,尤其是新时期的言论,你就知道我们是怎样辜负了他;他是带着一颗清澈澄明的心,以及对我们戏剧的伟大嘱托而走的:

我请大家一定读一读万方写的《灵魂的石头》,在这里,有着他对女儿的遗嘱,也是对我们的遗嘱,那真是掏心窝子的话。他有三个箴言:

第一、        他说要做一个伟大的作家,一定要具有崇高的灵魂。

 

天才是‘牛劲’,是日以继夜的苦干精神。你要观察,体会身边的一切事物、人物,写出她们,完全无误,写出他们的神态,风趣和生动的语言。不断看见,觉察出来,那些崇高的灵魂在文字件是怎样闪光的,你必须有一个高尚的灵魂!卑污的灵魂是写不出真正的人会称赞的东西的。

 

第二是要有童心。

 

万万不能失去‘童心’。童心是一切好奇,创作的根源。童心使你能经受磨练,一切的空虚、寂寞、孤单、精神的饥饿、身体的折磨与魔鬼的诱惑,只有‘童心’这个喷不尽的火山口,把它们吞噬干净。你会向真纯,庄严,崇高的人生大道上一直向前闯,不惧一切。

再有,就是告诫人们要有一个“超然独醒”的人生态度。

他把弘一法师的一首诗,送给万方:

 

水月不真,

唯有虚影,

人也如是,

终莫之领。

为之驱驱,

被此真净,

若能悟之,

超然独醒。

 

前四句,是说人就是不懂得水月不真这个道理。忙乎了一辈子,都把这个干净的世界忘到脑后了;后四句是说如果你悟透了这个道理,你就可以达到一个超然的境界了。             

一个作家,要有一个超然的态度,如果掉进各种欲望的漩涡,是不可能有真正的美的创造的。

 

八、

            

在解放前,有人就把曹禺纳入自由主义作家行列。如果从文化思想史的角度,曹禺称得起是一个伟大的自由主义作家。

     殷海光先生认为中国的自由主义先天不足,后天失调。真正的自由主义者很少,他只把严复、谭嗣同、梁启超、吴虞和胡适等少数几个人纳入这个范畴之中。

     我不赞成他这样的主张。但是他对于自由主义的界定,我很赞成。他说:“一个真正的自由主义者,至少必须具有独自的批评能力和精神,有不盲从权威的自发见解,以及不依附任何势力的气象。”按照这个原则,建国前的曹禺可以说做到了。第一,他虽然不是思想家,批评家,但是从他早期的杂感,到《雷雨·序》《日出·跋》洋溢着激扬蹈厉、独立不倚的精神,独到精辟的见解;敢于辩诬,勇于抗争,可以说不畏权威。欧阳予倩导演《日出》,将第三幕拿掉,他当面提出意见;第二,在政治上,他绝不向当局低头,即使蒋介石、张道藩的意见,他也敢顶;第三,在他的作品中更是处处响彻着向往自由争取自由的高昂声音。

强烈的抑压感与高昂的自由感是相反相成、相伴而生的。在强烈的抑压感下,他的心灵是自由的。一个对渴望自由的灵魂,必然具有自由的心灵。而自由的心灵却是走向大创造的前提和条件。

在全国解放后,他的自由的心灵被抑压了,一个被抑压的灵魂,是不能有着伟大创造的。

  谢谢大家!

 

              2010年8月22日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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