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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一种悲悯的眼来俯视这群地上的人们 ——看《原野》和董炳月先生评说的
信息来源:  发布日期:2017-08-27 13:51:33  浏览次数:次  文字大小:
  作者简介:胡逢林,潜江日报社退休干部
  人们为什么爱看戏?因为戏好看,是一种高尚的艺术享受,优秀的戏剧能够启迪思想,温润心灵,陶冶人生。看戏品戏是一种个人的艺术欣尝行为,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感受。曹禺先生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剧作确实写得好,久演不衰,但时隔几十年,不是每个人都能看懂,如能得到研究曹禺的专家学者的评说指点,将有助于品出剧作的真意,可以净化心灵。本文想谈谈自己几次看《原野》的感想。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看了本市演出的花鼓戏《原野情仇》和曹禺先生的剧作《原野》,感到悲惨、恐怖,刺痛了我的心。我以阶级斗争的惯性思维品戏,觉得恶霸地主焦阎王心狠手辣、残忍无比,太可恨了;仇虎一家无辜受害,家破人亡,太值得同情了;共产党领导人民打倒地主阶级符合民心,太英明了。仇虎在自杀前对焦花氏说:“告诉他们现在仇虎不相信天,不相信地,就相信弟兄们要一块儿跟他们拼,准能活,一个人拼就会死。”这话可以激发看戏的受压迫者赶快加入革命的队伍。同时,我对这出戏有几点不解:曹禺先生为什么不让焦阎王出场,正面表现他的罪恶,让观众更加痛恨呢?《原野》既然是写农民仇虎的复仇和觉醒,为什么第三幕详写仇虎报仇后在黑林子里的恐怖、迷惘和自责呢?既然是写农民和地主的斗争,为什么《原野》在许多资本主义国家上演还座无虚席呢?
  为了解开这些不解,我看了专家学者对曹禺剧作的评说和曹禺先生对三十年代剧作的解释。董炳月先生《论〈原野〉的精神内涵——兼评〈原野〉研究中的某些观点》令我眼睛一亮,茅舍顿开。他说:“八年前焦、仇两家交情很深……在焦、仇两家这种友好、平等的关系中,焦阎王算不上‘地主’、‘恶霸’,仇家的人亦算不上‘农民’”。“发生在平等、友好基础上的焦阎王对仇虎家的伤害,也就不是地主恶霸对农民的压迫,而是兄弟、朋友间的争夺与残杀。”“在创作〈原野〉的同一年,曹禺写了〈雷雨〉序和〈日出〉跋……在这两篇文章中,曹禺并未表现出鲜明的阶级意识,相反,通篇流露出宏大的宇宙意识和人类观念。” ① 曹禺先生在《雷雨》序中写道:“我用一种悲悯的心情,来写剧中人物的争执。我诚恳地祈望着看戏的人们,也以一种悲悯的眼来俯视这群地上的人们。” ②读了这些评述,我以悲悯的眼再看《原野》剧本和演出,就品出了同以往不一样的滋味。
  ① 《曹禺评说七十年》,2007年文化艺术出版社。
  ② 《曹禺精选集》,2006年燕山出版社。
  因为这出戏主要表现仇虎充满忧郁的复仇过程和复仇后的迷惘、恐怖,曹禺没有让焦阎王出场,他的罪恶是由出场人物的台词表现的。八年前,仇虎的父亲仇荣与焦阎王是好朋友,焦阎王是仇虎的干爸,焦母是仇虎的干妈,仇虎与焦阎王的儿子焦大星是一小的好朋友,两家的关系是平等、友好的,交情很深。自私自利、损人利已是恶之源。仇荣有一大片好田地,焦阎王垂涎三尺。焦阎王当上军阀的连长以后,仗势欺人,勾结土匪将好朋友仇荣活埋,霸占了他的田产,并且斩草除根,将仇荣15岁的女儿卖入妓院为娼,后来惨死,将仇虎送进监牢天天做苦工,被打瘸了腿。为了白得一片好田地,黑了良心作恶,害得好朋友仇荣家破人亡,断子绝孙。作恶者得到了什么?天怨人怒,焦阎王没过几年就死了。仇虎上门报仇雪恨,也让焦家家破人亡、断子绝孙。焦阎王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但如果在天有灵,他一定痛不欲生,后悔莫及,这就叫作恶者害人也害已,品戏的人会想到弃恶从善,去掉害人之心。
  焦阎王作恶带来的灾难,还表现在他把本性善良、真诚向善的仇虎推向罪恶的深渊,不愿杀人却终于杀了人。仇虎被焦阎王关进监狱受了八年苦,他从监狱逃出来后要报两代的冤仇,可仇人焦阎王死了,他找谁报仇?按照“父债子还”的传统观念,他要杀仇人的儿子大星,要毁他仇人一家子。仇虎说:“在狱里活受罪快上十年,上十年的地狱呀!他心里什么心都死了。他回来心里就一个字——恨!”他看见他从前下了定的姑娘金子嫁给仇人的儿子,他就跟金子睡了,他说:“老鬼,我一进你焦家的门,就叫你儿媳在你这老脸上打了一巴掌。”焦母和金子都说大星和他是好朋友,他怎么忍心杀呢?他说:“那我更要宰他!因为他是阎王的儿子。”但良心让他下不了手,他“想着怎么叫大星先动手,他先动了手,那就怪不得我了“。仇虎杀了大星,又阴谋让瞎婆婆用铁杖亲手打死了自己的年幼孙子,焦母说:“我们焦家是对不起你,可是你这一招报得太损德了。”仇虎为什么未杀焦母呢?他说:“死了倒便宜她,我要她活着,一个人活着!“也就是让她成孤老,生不如死,活受罪。仇虎刻骨的仇视变成了刻骨的狠毒,眛着良心滥杀无辜,由受害者变成了作恶者,看戏的人们觉得他既可怜,又可恨。
  在杀人之后,仇虎陷入深深的内疚和恐俱。“这手上的血是洗不干净的”,手上的鲜血使他发抖。在黑树林里,为小黑子叫魂的鼓声和焦母凄厉的呼唤一直尾随着他,使他心惊胆战。他口渴难耐,精疲力竭,左奔右突,始终走不出黑树林。仇虎内心善与恶的激烈斗争,使他精神上极端痛苦。侦缉队不停的枪声,使他感到穷途末路,他不愿被侦缉队捉住,用匕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第三章详写仇虎杀人后的恐惧、迷惘和自责,让观众意识到,即使是原来善良的受害者,作了恶也是害人又害已的。董炳月先生写道:“总之,在善与恶的冲突中,恶总是残酷而又恐怖的,作恶者总是在伤害别人的同时也伤害自己。……一部(原野),就是要表现恶对善的摧残,表现恶给人类带来的灾难,激起人们对恶的恐惧,唤醒人的良知,引人向善。〈原野〉是惩恶扬善,追求平等、仁爱的文学,是写给所有在邪恶的泥淖中痛苦挣扎、艰难跋涉着的人们的。“①善与恶的冲突是全人类的,不论是什么时代、什么地域、什么族群,所以《原野》这出戏不仅中国人喜欢看,外国人也喜欢看,现在喜欢看,将来也会喜欢看,成了全人类共同的精神食粮。
  焦母是一个约摸六十岁的瞎婆婆,金子到他家做了儿子的新媳妇后,她老想着“好看的媳妇败了家,娶了个美人丢了妈”,见儿子与媳妇恩爱就恨媳妇,骂媳妇,甚至做了个小木人,用钢针刺心,望她早日心痛归天。婆婆恨媳妇,媳妇怎能不恨婆婆?所以仇虎一来家里,金子就跟仇虎形影不离,计谋一同出走。在这对婆媳矛盾中,焦母无疑是恶者,她对金子的忌恨和虐待,也是在加速自己家庭的崩溃,这也是作恶者害人也害己。
  焦母也有值得同情的一面。她没有参与丈夫毒害仇家,也没有能力阻止仇虎杀大星,无论她怎样叙旧情,讲道理,都动摇不了仇虎杀人之心。她承认焦家对不起仇家,她愿意为丈夫的罪孽付出代价,上刀山,下火海,以换取儿孙的平安。但是,他的愿望落空了,还误杀了自己的小孙子,钻心的痛苦使她精神分裂,整夜围着破庙转,为孙子叫魂,提着灯笼给她引路的白傻子不见了她的踪影。她没有对仇家作恶,却遭受了丈夫作恶带来的惩罚,她也是可怜的。
  焦花氏姓花,仇虎叫她小名金子。她的姿色像花一样美,她的心像金子一样闪光。她是善良的化身,她善待每个人,同什么人都合得来,连年长的乡下公子哥常五和年轻的白傻子都喜欢她。她虽然看不起窝囊废的丈夫大星,但相处得不错。她恨虐待甚至想咒死她的恶婆婆,但从不公开翻脸,依然照顾大星的孩子,还给孩子做鞋子。她爱疼他的丑八怪仇虎,婆婆和丈夫知道她和仇虎睡过后,她情愿跟仇虎远走高飞,到金子铺地的地方去,她憧憬过幸福的生活。她苦口婆心地劝仇虎不要杀无辜,下面这段话很能表现她的善良,她对仇虎说:“在他(大星)面前,我跟你说,不知为什么我真是打心窝里见着他厌气,看不上他,不喜欢他,可是背着他替他想想,就不由得可怜他,唉,没法办(怜悯地笑)有时还盼着我走后还有个人来,真疼他。哼,跟他做白头夫妻,现在说什么我也不干,可是像你说的,眼睁睁地要他——你想,我怎么忍心!你——虎子,你难道忍心?”将心比心,为人着想,同情弱者,感化强者弃恶从善,焦花氏的善良仁爱之心,像金子一样闪光。曹禺先生为我们塑造了一个真善美的形象,树立了一个值得人们效法的榜样。
  看《原野》和董炳月先生评说后,我有不少感悟,下面谈两点。
  一、作恶者害人害己,人不可有害人之心。
  看《原野》,我深感恐惧和悲悯。焦阎王和仇虎作恶,使仇焦两家家破人亡,我感到了作恶的残酷和可怕,对无辜的受害者和残暴的作恶者产生了悲悯之情,我看到了作恶者害人又害己,悟到了人切不可作恶。
  人为什么敢于作恶?焦阎王是为了占仇家的田产,仇虎是为了报仇雪恨,都是为了利己而害人,都是由于私心太重,以致不管别人的死活。要自己不作恶,必须去掉作恶之心和损人利己之心。杀人放火、谋财害命、强奸等大恶令人发指不能作,欺蒙拐骗等中恶和损人利己等小恶也是丧天害理不可为的,必须守住不害人的底线。要想改变命运、人生出彩、幸福平安,绝不能靠作恶害人来获得,只能靠自己的辛勤劳动、知识智慧和同他人合作互利来创造。
  二、对作恶者要区别对待,一般来说要宽恕,以德报怨。
  如何对待作恶者?仇虎说出了以恶对恶、抱团反抗的办法,这是难能可贵的。对独裁统治、阶级压迫,被压迫者当然应该联合起来造反——革命。对外敌入侵,被侵略的人民当然应联合起来,拼死抵抗,进行反侵略战争。
  在我们社会主义法制国家,如何对待作恶者?如果作恶者的行为违反了法律,应当走司法程序,及时举报,将其告上法庭。如果作恶者的行为违反了党纪政纪,应当向纪委监察部门检举报案。如果作恶者的行为属一般民事纠纷,可以向村委会、社区居委会或所在单位反映,寻求公正解决。
  对个人之间的作恶要不要报复?焦母从残酷的现实中悟出的哲理振聋发聩,催人警醒:“仇易结不易解,我为什么要下辈人过不了太平日子?”以恶对恶,冤冤相报何时了?习近平总书记提倡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地球上几十亿人的命运都是紧密相连的,有缘同自己打交道的少数人更是祸福相倚,斗则互伤,和则互利。中国人自古就崇尚和为贵,将心比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宽恕,知恩图报,以德报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一项重要内容就是友善,当自己受到别人的损害而想报复泄愤时,一定要冷静下来想想,我受了害,但我进行报复,我就变成了作恶者,而害人就是害自己,让人也是让自己,退一步海阔天空,对损害过自己的人采取宽恕、友善的态度,化干戈为玉帛,无疑是上策。几十年来,我遇到过被人损、被人害,我冷静思索后都忍了,没有报复,换来了几十年的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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