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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主人公——论金子的地位
信息来源:  发布日期:2017-08-27 15:35:18  浏览次数:次  文字大小:
  董家祥
  提到《原野》,人们自然而然地想到他的主人公仇虎。这样的体验当然不错。作品中仇虎的那种极端化的外形,仇恨与力量并蓄,随时都可能暴发的野蛮原始的反抗性格,确实能引起人们的“高贵的同情”。本文所及,并非对这种正确的阅读经验和审美感受作无谓的重复,而是出来作个呼吁,对于在作品中另一个重要人物,与仇虎有着同样的命运,同样的反抗精神智慧,怀着同样的理想希望,成为曹禺作品首个“走出去”的女性——金子,应该给予重视。可能长期以来《原野》主题的不确定性,影响了金子的角色定位。后来曹禺先生不断作出修正,确定了主题,情形仍不见改变。虽然有少数演艺基层的有识之士独具慧眼,在改编,移植《原野》时,大胆地将男女主人公置换,有的干脆定名为《金子》,大获成功,也尚未引起文学史学家们的注意。习惯是一种可怕的力量。这种限制,似乎也影响了作品意义的理解,也有违于曹禺先生一以贯之地对女性命运情有独钟的特别关怀。本文有必要提及一般为人忽略的东西,以期确立金子与仇虎相同的主人公的地位。
  一、一个短而重要的追忆
  作品中有一段金子与仇虎早年爱情生活的追忆穿插。这段追忆,不迟不早,正好穿插在一个非常时刻。常五说大星要回来,金子一听就乱了方寸,惊得绣花针扎破了手指。她一怕仇虎杀大星,他在这里等了十天了,二怕她自己与仇虎做的事不好向大星面对。当时只是一时的性子,报复焦母和大星。自己毕竟成了他的老婆。刚才出现焦阎王眼睛在动的幻觉就是出于这种紧张害怕心理。但“事情做到哪儿,就是哪儿”。为了获得这行为的某种正当合理性的解释,求得与仇虎关系的自我认定和自我安慰,也是为了寻找心理平衡,才给仇虎讲她俩小时候这段美丽往事,与仇虎回味分享,化解情绪。这段追忆甚至可以成为她与仇虎,她与大星之间三角纠葛而至今无法断决的历史公案,其意义和价值不可小觑,不能成为我们对作品阅读的盲点。这段追忆是这样的:
  焦花氏  (忽然)你记得我们小时候:有一天我梳着油亮两个小辫,在我家里窗户下面纺线等你?
  仇虎  (眼睛发着亮)那时我爸爸还活着,我天天跟着爸爸在田里看地放牛。
  焦花氏  我还记得那时纺线时唱的歌呢:大麦绿油油,红高粱漫过山头了,我从窗口还望不见你,我的心更愁——
  这既似原生态原创,又似及情及景的即兴抒发,当时他们还是娃娃,也许少女早熟,少男懵懂,但纯真无瑕,憧憬未来的天性显露无余。这里我们完全可以用老掉牙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来形容。而更深层的意义它不仅勾画出了原野社会那段男耕女织,恬适美好桃花源般的田园生活图景,而且坚实地奠定了他俩爱情的牢固基础。金子的父亲倒也开明,顺从两人的意愿,把金子许给了仇虎,作品中也说“下了定”。这和旧时约定成俗,以契约形式将男女双方的姻联关系固定下来的“定婚”程序没有两样,只是叫法不同而己。这里请恕我哆嗦几句,但也并非与内容无关。这个程序,它比结婚程序更具有约束效力,在特殊的情势下,甚至不经过结婚程序都能获得社会和家庭家族的接纳承认。相反,一当毁约悔婚,就会遭致社会和道德的遣责,严重的还会对薄公堂。这在传统的才子佳人戏曲里并不少见。由此作为对金子与仇虎婚姻状况的观照:有父母之命,有婚约依据,完全合符那个时代的礼制规范。连焦母、常五都能承认,当然更能得到乡邻的党同认可。幸福只差一步之遥。接下来的事就是常五对金子讲的:“后来,仇虎家倒了,吃了官司,他(金子父)才改了主意,把你许给焦阎王当儿媳妇。”前后对照,后面的“许”应该受到质疑。这场改变金子、仇虎乃至大星严酷命运的突发变故,被常五说得如此的轻松。从他的话里,起码掩去了三个细节:其一,花老汉毁约再许,是受了焦阎王怎样的威压;其二,花老汉在乡里一定被人指背,受了怎样说不出的屈辱;其三,出于常五自己的自私贪婪,把一切都利益化,以己度人,认为花老汉是主动自愿,攀高附贵,或者把金子当物件待价而沽,减弱焦阎王罪责。焦阎王是个什么人?只要他看中的,一定不择手段地弄到手。他看中仇虎家“一片好田地”,害得人家家破人亡,这回他看上了仇虎“下了定的姑娘”金子,慑于他的淫威,鉴于仇家的前车,花老汉不答应又能怎么着?仇虎家遭了殃,金子也殃及鱼池地倒了霉,被焦阎王“押”来做了儿媳妇。这里,无论是“许”,无论是“押”,金子都不能与之抗衡。不过,以她“泼野”,“悍野”的个性和对仇虎的一往情深,不可能轻易就范,也许挣扎过,反抗过,所以焦阎王用了武力给以制服。作品使用了“押”这个带有强制性、胁迫性十足的词语,就足以证明。从此,金子和仇虎,一个进焦家,一个进牢狱,两人同时被关进了限制精神和人生自由的囚笼。两人天各一方,相见无日,但命运紧紧连在一起了。
  谁是现有社会良好秩序的破坏者?谁是金子与仇虎美好爱情的破坏者?谁是原野恐怖灾难的根源和制造者?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人焦阎王。他是黑暗旧恶势力的基层代表。他的家庭财富是他实施罪恶掠夺利益的血腥积累;他的家庭成员都是这所得利益的受益者;其家庭重要成员焦大星不光全盘继承了他的一切掠夺所得,而且正享用着这些利益果实,其中就包括仇虎的田产、家产和未婚妻金子。焦大星与金子的家庭模式和夫妻关系,是焦阎王使用武力绑架,暴力逼婚营建的,是仇虎身陷囫囿后的野蛮霸占,是焦阎王罪恶累累实实在在的存在物;金子与仇虎的结合,是以前缘为基础,又有婚约为依据根植于他们心田土壤里的爱情种籽的勃然萌发,是对本该属于他们的幸福理直气壮地夺回,当然不排除他们怀着各自变态心理指向同一目标的报复,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从肉体的爱恋升华为灵性”的根本转变。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这也是血泪斑斑的事实。这些事实似乎都与这段追忆和它的展开紧密相关。正是有了它们,才能赋予金子与仇虎事实上的有着深厚历史渊源基础的爱情以合理性的解释;才能赋予金子与仇虎的结合以正当名誉的解释;才能赋予金子与仇虎,特别是仇虎的复仇、反抗以正当、正义的解释。如果我们忽视这些事实,那么焦阎王所有的罪恶就全给抹刹了。可能这段追忆太过短小,只有寥寥的几句台词,极不引人注意,但这不能成为我们忽略它的理由。否则,我们就会在某些关键敏感的话题上产生纠结和排斥,甚至提升到道德评判的层面高度,各持一端,争论不休。譬如金子与仇虎的结合问题,譬如谁是“现有秩序的破坏者”,譬如谁占了谁的老婆,等等。这可能是所处的方位和角度不同对作品作出的不同解读。当然,经典不该只有一种解读。但愿不是误读。
  二、出走才是出路
  女性反抗,几乎构成曹禺早期作品的主色调。但每个女性又因人而异,各有各的反抗方式,各有各的反抗对象和反抗要求。
  金子作为一个反抗典型,作品把她放在偏远封闭的农村这一特定环境。那个时代针对妇女的“反对封建,个性解放,争取人生自由”的洪流之声也传不到那里。虽然通了火车,架了电话线,但作为文盲的她,只能当作稀奇物,并不明白它们的真正含义。特殊的自然环境,加之焦母的生理缺陷以及焦大星的怯懦,为她的生活空间提供了相对自由的可能性。甚至还利用焦母的眼瞎对焦母进行欺骗哄弄,作为反抗的一种形式。平时,她可以脱离焦母的管控独自一人跑到野外,或“倚着大树,凝望天际”,或“走到铁轨上,蹲坐着,拿起一块石头轻轻敲着铁轨。”为此,没少挨焦母“你想等火车头压死你”的诅咒责骂。
  被焦阎王押进焦家,以闺女之身做了焦大星的填房。算不算亏,这是俗人的看法,而真正的问题是本非所愿。身体心理学家研究的“性臣服”对她不适用,封建社会遗承的“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传统观念是她难以挣脱的锁链。焦阎王虽死,但阴霾不散,中堂挂着他的戎装照片,“两只凶恶的眼”好像时时盯着她,紧迫时刻曾两次出现他眼睛翻动的幻象。环境的阴毒、恐怖和压抑尤可慢慢去适应,而焦母的无时不有,无处不在的凌辱、虐待,让她一天也无法忍受。从她一进门那时起,“就恨上”她,“骂”她,“羞”她,“糟蹋”她,“没有把她当人看”,后来升级用巫蛊之术雕木人扎针咒她死。金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她从小养成的强悍常常显露出来。碍于辈份,她不能与焦母正面交锋,便以迂回战术,采用力所能及的手段给以相应的反制回击。在两个女人的对阵冷战中,夹在中间的焦大星成了双方争取的对象。他的态度向背,决定着一方的胜与负。一方是娇美的妻子,一方是瞎眼的母亲,尽管他深爱妻子,也知道她的委屈,但怯懦与孝道使他每每倒向母亲,而不是妻子。恼怒的金子哪管这些,便把对焦母的仇恨全撒向大星,要对他采取最严厉的报复。但报复是要有实力支撑的,没有实力,一切等于空谈。金子在焦家一无所有,唯一的实力就是自己的身体,而这也是大星所需要的。于是结婚才三天,就采用极端而近于下作的报复手段,牢牢地掌握着身体的主动权力,将大星激活,又残忍地压制,造成大星“宣泄不出的热情”的极大痛苦。在这屡试不鲜的实施中,她还利用大星的性格弱点,争取大星对焦母的“背叛”,以此获得一时的哪怕是虚拟的或者阿Q式的精神满足。最精彩的莫过于那次以身体为交易,赚取大星说一声“淹死她”。这是一个并非刻意准备的设计,但完全按照设计人的心路,通过循循善诱去达到理想结果。如果由她的“宝贝”儿子代言说出,那仇恨的宣泄是何等的畅酣淋漓。然而还没有来得及享受这个结果,因焦母的突然出现而半途夭折了。
  金子的这种报复即反抗,主观上带有一种“任性泼野”的情绪,但她掌握和自主自己的身体权利同掌握和自主自己的命运结合一起,把身体同权力等同转换,在势单力薄、孤立无援的环境下,向压迫自己的一方伸索改变地位处境,争取家庭成员的存在感,不仅正当,而且从女权角度,其意义已经超出行为本身。但她犯了指向性错误,使大星成了无辜的承受者、受害者。所以最终没能达到预想的目的:控制和俘获大星,也没能改变自己的处境和地位。或许后来她精明地认识到了这一点,终于醒悟,“在焦家我是死了的。”只有离开焦家,才是自己的根本出路。
  三、反抗的勇气和智慧
  仇虎的回来,有利的改变了金子的孤立处境和反抗态势,也为她离开焦家带来了契机。以爱情结合为纽带,更因共同的命运遭遇和共同的理想目标,使他们很快地结成了强有力的反抗同盟。尽管为服从作品主题的需要,把仇虎的复仇作为主线,但金子争取人生权利也包含其中。在实现理想目标的艰难历程中,金子所表现出来的智慧、勇气和意志力量,赋予了反抗以全新意义。她的形象也因此熠熠生辉。
  (一)理想与力量
  黄金子铺地的地方,这是金子与仇虎分别八年后仇虎第一次给她讲的。说他从那里来,要带到她到那里去。八年的时间里,两人都饱经磨难,身份都发生了改变,刚见面两人都彼此保持审慎和试探。从白傻子口里知道金子已成了焦大星老婆,金子对仇虎吃了官司,瘸了腿深表同情,同时流露出“你为什么不早回来”的念想和恨怨。从仇虎向水溏扔钻戒那种挥金如土的阔绰,深信他所言不虚,而对“房子会飞”,那里“吃好的,穿好的,喝好的”不以为然。那不是“吐兔图吐,吐兔图吐”的火车,她天天在门前都能看到。她“耳上镀金环子”,“腕上镀金镯子”,“大红棉袄,黑缎裤”,都不比谁差。而当听到“那地方天天过年”,才使她眼睛一亮,过年,一家人吃团年饭,不骂人,不羞人,不糟蹋人,把人当人看,叫花子都有三天年,何况还天天。那才是人过的日子。倾刻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旧情复燃,加上“原始蛮力”的助动,相约去讲“那个好地方”为媒介,在心灵的扭曲中,各怀鬼胎地一拍即合了,并想当然地认为怀上了他们的孩子。
  黄金子铺地的地方的崇高意义并不就此。作品通过仇虎的口,一方面把它说的天花乱坠,另一方面又说的那样的荒诞。这是作品运用了文学表现形式的象征手法,它象征着美好的理想和希望,或者对理想希望的一种追求。它虽荒诞,却又现实,它虽遥远,却不渺茫。它支撑他们去追寻,去向往,去拼搏,至死不逾。出于对仇虎的信赖和依附,金子对此更坚信不移。每当听到火车的鸣叫声,她都兴奋不已,走火入魔。在黑林子里甚至还出现火车的幻觉声。在逃避追捕中,历经万难,仇虎问她怕不怕,苦不苦,后悔不?她回答:“真像活了十天”,“我心里是舒服的。”虽然最后失去了仇虎,臂中枪弹,带着心身的累累伤痕,沉负仇虎的临终重托,一个人去奔寻黄金子铺地的地方去了,但是否有圆满结果,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通过反抗和出走,获得了成功,获得了自我定义和自我价值,获得了精神的愉悦和解放。
  (二)反抗的智慧和智慧和反抗
  金子的反抗智慧孕涵在她的性格之中,两者互为依存,互为消长。它们首先来自她的生长环境。正如她自己所说:“我是野地里生,野地里长,将来也许在野地里死。”恶劣野蛮而又自然原始的生活环境,自幼铸就了她极强的自我思维和自我判断意识能力,形成了她“泼野”、“悍野”、“蛮野”、“强悍”做事果断的性格和行为特征。对长相美的自信,“顾盼自得”,更增强了她的这些特点。她目不识丁,在那个时代,那个环境,文化没有用,只能增加烦恼,做事还顾前顾后,没有“事情做到哪儿,就是哪儿”那样的痛快和无拘无束。到了焦家,面对阴毒挑剔的恶婆,她的性格受到了压制,为了保护自己,少受虐待,她事事处处都得“多担份心”。与焦母处长了,倒也学了不少手段,尤其能摸准摸透焦母的心理,卓有成效。从她和仇虎的不幸遭遇里,对焦阎王的罪恶了如指掌,但她把仇恨埋藏心底,从不向外人吐露。别人提起,她假说不知。这是大隐者的智慧。
  性格决定命运,智慧改变命运。在这场复仇与反复仇的命运搏斗中,金子的智慧得到了充分的运用,并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常五受焦母指派来探看金子,金子也发现焦母这几天有些反常,正想从常五那里打探出什么。常五是个老色鬼,刚进门,仗着酒兴,连打了三个喷嚏:“百岁,千岁,万岁,我今天要在这里当皇上了。”金子用怒目把他镇住,给了常五一个下马威。然后笑着说:“你当皇上,我当你的御前军师。”给了常五一个台阶。掌控常五如掌玩,让他好好听话。接着金子用念经、烧香、为焦阎王超度一系列虔诚的作派,弄得常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随后一阵迷魂汤式的奉承,加上几杯酒水,很快套出了焦母告诉他的几个重要信息;侦缉队正在搜捕仇虎,已经悬了大赏,大星马上要回来,等等。使金子和仇虎提前有了应对的准备。在仇虎与焦母的唇枪舌战中,焦母又生毒计,答应仇虎带金子走,并送盘缠路费,然后报告侦缉队捉拿。焦母的这一计谋确实阴毒,但很具诱惑力。她说:“虎子这孩子不能白找我们一趟,”所以又送媳妇又搭钱,算是给仇虎的损失补偿,合情合理。仇虎不知是计,有所心动,答应“有商量”。是金子揭穿了她的阴谋:“仇虎离了焦家的门,碰不着你的孙,害不着你的儿,你再一下子抓着两个,仇虎拐带,我是私奔,那个时候,还是天作保,地作保,还是找您婆婆来作保。”才没有“掉在她的网里。”这是善与恶,正与邪的心灵的较量。她一改从前的抑制与避让,合盘托出焦阎王的罪恶,揭露焦母的谎言,使焦母狼狈得第一次“认头”。金子取得了完胜。
  (三)误会与失误
  再聪明的人,也有失误的时候。可是金子的这次失误,造成了好人焦大星作了无辜的冤死鬼。这是她同大星激烈的冲突中双方都失去理智而产生的误会误判造成的。本来仇虎一直在等大星回来,好“一网打尽”,“图个齐全”。等了十天,等得“眼睛都出了血。”金子一心要保护大星,她想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仇虎与大星碰面。真是鬼使神差,一贯老谋深算的焦母那天偏又派常五把大星叫了回来,这是焦母的一大失误。明知大星对付不了仇虎,这不是白搭上一条命。当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惊骇得金子把手指都让针扎了。为了补救焦母的失误,她一再劝说仇虎放过大星。但任凭她怎么劝,仇虎就是认准一个死理:“他是阎王的儿子”,“他把你从我手里夺来”。大星也是一根筋,硬是不让金子跟仇虎走,他拿刀子逼金子,还误伤金子的手臂,出了血。硬的不行,便来软的,下跪哀求,甚至答应要把瞎母分开过,宁愿犯忤逆不孝的人伦大罪也干。进而准许金子:“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跟他——”,做“王八”“死乌龟”也干。如果说,焦母平时把她“不当人看”,这次大星把她当成了“猪”。愤怒之余,对大星的那点怜爱彻底失望了。冲突骤然升级,一向窝囊的大星此刻突然强硬起来,承认他告了侦缉队,那“故意咬定”的劲儿让金子误认为他真的告了侦缉队。这是金子最害怕的,更是仇虎最仇恨的,这是对他的第二次加害。大星被杀了,是金子递的刀,并在旁边催促:“快快地了。”为了还原当时的情景,我们摘录如下片断,就如现在的监控录相,作为案情分析的回放:
  焦大星  你(望着焦花氏,满眼眶的泪,闭上眼,泪水流了下来,痛恨自己)我太爱你了。你不配。(睁开眼)好,金子,你想跟他走么?你走吧。
  焦花氏 (不动声色)怎么样?
  焦大星 我杀了他!
  焦花氏 你不敢。
  焦大星 我干不了,侦缉队会干了他的。
  焦花氏 什么,你告了侦缉队。
  焦大星 (故意咬定)告了。
  从“记录”看,大星一方确实存在情绪、语言、动作的挑衅性,极容易引起金子一方的误会,得出“你告了侦缉队”的误判。双方的情绪激发达到了顶点,说话都是不加思索,脱口而出,带有赌强斗狠的火药味,不可能表达自己的真实意图。我们再看当时的紧张形势,焦母、常五、白傻子穿梳似的进进出出,窃窃私语,传递着与侦缉队联系的信息,方案都作好了。赏金数额也讲好了。而这一切都被假装鼾睡的仇虎全听到。都要置对方于死地,金子与仇虎自然而然地对大星的话信以为真,自然而然地把他和焦母等人包括在内。这又是个误会。这些误会根本没有时间和机会沟通解开。都认为自己不是误会。
  惨剧就是这样酿成的。主要除了焦仇两家有历史冤仇外,侦缉队的介入,焦母的参与,多方的误会汇聚一起造成了这一结局。由于金子把误判的信息给了仇虎,而且是那样的坚肯,促使仇虎在犹豫中下了最后的决断。物极必反,这是她“强悍”“果断”的性格发展到极致而走向反面的必然结果。暴露出她冒失,妄断,不冷静理智的性格弱点。然而,对比她保护大星,保护常五的大爱善良,算是瑕不掩玉、瑕玉并存了。
  四、反抗觉醒的见证者
  (一)糊迷与复仇
  金子和仇虎的名字耐人寻味,它们不仅仅是个符号,便于记识,而且更含有深刻的寓意。金子,坚韧如金,是金子总会发光。仇虎,虎,野兽威猛,是指外形。虎,糊同音,喻意仇虎是一个被仇恨糊迷了的复仇狂人。他满腔仇恨,不管是人,不管是物,不管跟他有仇没仇,他都一概视为仇,视为恨,都要报复。青蛙叫,他拾起石头扔去。树上知了聒噪,他取一块石头——。白傻子被他一脚踹下土坡,险些被他用斧子劈脑袋。听说斧头是焦母的,他说:“她还没死。”金子说到常五,他说:“那老家伙没死。”在他心里,对一切都敌意,一切都该死,只是焦阎王不该死。焦阎王一死,他就失去了复仇的对象。在一阵暴烈的发疯似的顿足狂喊之后,便问:“他的儿子呢?”于是把复仇的目标锁定了焦大星。仇虎的糊迷不仅表现在他深受“父债子还,子报父仇”封建思想的严重毒害,还表现为他错把从小与他有着深厚爱情渊源,现被焦阎王“押来当儿媳妇”的金子划为焦家人列为报复对象,对她报复性占有,还不时地,无法控制地捏掐她的手和臂膀,疼的她脸色发青发黑。每当报复后,他指着焦阎王的照片说:“你别斜着眼看着我,我仇虎对得起你,老鬼,我一进你焦家门,就叫你的儿媳妇在你脸上打了一巴掌”,“这是头一下,狠的还在后头呢。”显现出报复后仇恨心理释放的得意,也表示报复不会就此为止。仇虎这次回来复仇,因焦阎王已死,其家人是不该承担责任的,仇虎复仇的正义性受到了挑战。只是因为侦缉队的捕杀和焦母的一再加害,才使复仇性质又发生了颠覆性的逆转。直到惨剧发生,他与金子一同逃进足以表现悲剧精神、悲剧气氛即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自身之间冲突结果的黑林子里,经过只有用表现主义方法才能表现的一个个幻觉过程,他的糊迷状态才算结束。
  (二)幻觉与清醒
  集中展示于第三幕黑林子里的具有象征内容的六个幻觉,身临其境,追随仇虎左右的金子,虽然不明白幻觉产生的复杂的医学和生理学原因,却没有像有人认为的是“鬼”。这些幻觉中影象,只有仇虎看得到,金子看不到。但她从仇虎的表情、声音(有时诡异仿幻象人)、动作和自白,以及在幻觉时与仇虎的对话,总能悟出一些内容。而且在幻觉过后与他的交流又得到了补充。这些象征反抗觉醒的幻觉内容,有着真实可信的现实模型,都能从仇虎的现实人生经历,命运遭遇中得到印证。仇虎在各个幻觉中所表现的行为态度,正是他对现实生活的认知所应该采取的合符他内心世界的应有态度。因此,幻觉不是“犯糊涂”,不是迷茫,不是心理崩溃,不是之前的糊迷状态,而是正常而真实的心理反映,是潜意识流动的外化呈现,是最大程度、前所未有的清醒。作品精心设置安排的幻觉内容、幻觉数量和先后顺序,表现了仇虎通过一个个幻觉逐步走向清醒乃至最后觉醒的心路历程和嬗变过程。
  下面,便从幻觉、对语、枪声三方面入手,并以见证人金子的视角,加以说明。
  幻觉
  第一个,是大星的梦呓。因仇虎怕提大星,所以没有大星的幻象,只有幻声。这符合现实中仇虎的心理。幻觉出现,他认为大星跟着他,“忽然跳起”:“大星,小黑子不是我弄死的,我们俩是一小的好朋友,我现在害了你,不是我心黑,是那阎王爹爹造的孽,小黑子死的惨,是你妈动的手,我对得起你,你不能跟着我,你不能……”不知不觉拔出手抢。
  第二个,提灯打伞人的幻象,反映了仇虎急需有个人问路照明的心理。
  第三个,焦母举小黑子的幻象,他低头哀求:“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打算害你的小黑子,大星是我害的,我已经觉得够了,我没有……”连说四个,但愈说气力愈弱。虽然心灵深处的负罪感有所凸露,但程度有限,遮遮掩掩。
  第四、第五个,都是表现他仇恨与反抗。一个重演了他父亲被活埋,妹妹被贩卖。一个重演了他以前在狱里做苦力,现在重新回到囚犯中,被狱警毒打。这是他仇恨蓄积和反抗情绪的总暴发,分别向幻象仇敌开了抢。
  第六个,阎罗殿审判。仇虎仍相信世上有公道,声称“打倒阎罗宝殿,我也得跟焦家一门老小算个明白。”于是,出现阎罗、判官、小鬼、牛头、马面,仇虎的父亲,冤死的妹妹浩大的审案场面,仇虎也参与其中,并低头陈述(声音诡异),但判决结果完全颠倒,阎罗、判官等大声狞笑,一个一个地现出本相,他们都是焦阎王一人份的。仇虎愤怒至极,向焦阎王连开三枪。这一内容的含意非常深刻,象征仇虎对现实社会有了本质的认识。这个社会为什么这么黑,原来不是一个焦阎王造成的。一个焦阎王只能为害一方,而从上至下,大大小小戴着假面具官帽的焦阎王才使社会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要对他们存在任何的幻想和希望了,不要再受他们的蒙蔽欺骗了。反抗的目标有了新的指向。象征他已经完全觉醒。
  对话
  解开幻觉内容  金子因看不到仇虎所说的影象,只见他一个人神神道道,自言自语,除感到惊恐惊奇外,总是接二连三地问他:“你看到什么了?”“我怎么看不见?”仇虎都是有问必答,告诉她幻觉的内容。由此的一问一答,一个接着一个的幻觉内容就这样呈现出来了。这是现实与幻觉的对话,更是心灵与心灵间、挖掘心理隐秘的对话。这样的对话,同时参与了情节发展和组接等多项功能作用。
  破解现实中的疑惑  第三个幻觉,金子从仇虎向焦母低头哀求里感到他一定藏着什么,本来对小黑子的死就心存疑惑,待他平复后,马上追问小黑子死是怎么回事?仇虎说:“一网打尽,一个不留。”承认他猜中了焦母的心事,便将计就计让焦母“把她顶疼的人亲手毁了。”可是在幻觉中没有把这些说出来。这并不矛盾,现实中他本来就怕背上小黑子是他直接害死的黑锅,他也深知小黑子的死与他脱不了干系,所以他连说四个“我没有,”“愈说气力愈弱,”说明他又想否认,又底气不足,都是他的真实心理。更重要是通过对话解开了对杀死大星、害死小黑子后有无悔意的心理隐秘。从他向三个人的不同表述中,虽反映了他的敢作敢当,但不是责任担当。他认为杀死大星,责任不在他,是他的阎王爹爹造的孽,所以不存有悔意。要说有悔意,是因为“我们俩是一小的好朋友。”拔出的手枪没有开枪,就是讲的这个情面。还认为“已经够了”,这“够”,就是够本了。再害死小黑子,是赚了人家的,有歉意。所以怕见大星,怕人提大星。对于小黑子的死,他对大星说:“是你妈动的手。”而真的面对“亲手毁了”小黑子的焦母,却不敢当面指出,一则有歉意,二则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因为焦母完全知道他的用心,所以有悔意。而仅存的这点悔意和歉意的负罪感,后来通过与金子的一席对话全部赖掉了。“焦家害我比这还厉害。” “打倒阎罗宝殿,我也得跟焦家一门老小算个明白。”意思很清楚,到底谁欠谁?
  起到暗示,激发情绪  在仇虎的幻觉过程中,金子似乎摸到了一个规律,幻觉的发生与仇虎的情绪有关,是他“心里不自在。”于是想办法安稳他的情绪。首先,为他开导劝慰,“事情做到哪儿,就是哪儿,”“你老想他干什么?”但收效甚微。接着使用激将法“转开他的想念”。因仇虎“老想着焦家祖孙三代这三个死鬼,”金子大声说:“你忘了你的爹爹了么?”“你还忘了你的妹妹么?”不想适得其反,引起仇虎更强烈的情绪反弹。真的引来了他父亲被活埋,妹妹被卖的第四个幻觉。这一招不行,最后又用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荧火虫、蛐蛐、布谷叫等来分散、排解他的情绪。但仍然不能有效地止控,反而遭致更大的情绪暴发,促使幻觉更频繁地发生。这就象征证明,仇虎的仇恨情绪无法控制,仇虎的反抗无法遏止。
  枪声
  仇虎有三样东西一直不离手,那就是手枪、匕首、弹袋。这是他赖以自卫和反抗的的武器。有着丰富的象征内涵。
  手枪  综观全剧,仇虎的手枪开过多次。对焦阎王开的最多,因为对焦阎王最恨。对照片开四枪,对两次幻象各开三枪。对狱警,因打残他的一条腿,给他带来致命后果。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林子里,在毫无目标,毫无意识指控的危情下,奔跑时因两腿的力量,长度有差异,造成在庙旁周围打转转。听到鼓声才知道还在原地。因此,对他的恨仅次于焦阎王,对他开了两枪。此外对常五、对大星也用过手枪。因常五老提大星,在警告无果后,在他的头顶开了一枪,皮毛都没有擦一下,却吓的他半死。对大星(幻觉声),只是拔出手枪,是念在“我们俩是一小的好朋友”的情份上,不然,就枪下无情了。枪声是仇恨积淀的宣泄,是对罪恶的惩罚,是激烈反抗的行为表现。开不开枪,点数多少,是对仇恨对象的分寸把握,以示区别对待。枪声引来侦缉队的还击,起着连接幻觉与现实,推动情节发展的作用,那倒是其次了。
  匕首  是焦大星找别人家借来杀“那个人”的。堂堂的焦阎王家没有匕首,本身就是个悖论。焦大星用来杀“那个人”的,最终却被“那个人”杀死;仇虎用它杀了大星,最后落得用它自杀,这不是因果报应,而是关于生命的哲理,是“先有杀人之恶,后有杀身之祸”的注脚。
  弹袋  是装子弹的。最后只剩两粒,仇虎用来开枪吸引侦缉队,掩护金子突围。子弹没有了,弹袋也就失去了功用,手枪也扔进水塘里,象征仇虎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他面临着如下选择,要么束手待毙,要么束手就擒,但他毅然地选择了最能体现英雄精神的自杀方式,象征他以死来唤起更多的“弟兄们”起来。
  五、关于社会、出路等问题的新阐释
  《原野》带给我们太多的思考。引发思考的当然来自作品的内容。我们在阅读欣赏作品时,为它所表现出来的强烈的爱憎意识,即“极爱极恨的思想感情”有着共同的体会感受。一部作品,几乎承载了作家的所有信息,这就应当包括作家对现实社会的态度。所谓的典型环境,也应当包括剧中人所生活活动的社会环境。这同让人们谈虎色变的庸俗社会学批评不是一码事。作品临近尾声时,曹禺先生耍了生花的一妙笔,带出了常五暴给白傻子的一个惊天大新闻,那就是在侦缉队对仇虎采取围而不捕,以逸待劳的那天夜晚,县里派人把庙里的老神仙抓了,说他是“人贩子,拐人的。”从关心人到关心人的生存环境角度考虑,那地方很不安宁,社会状况相当恶劣。八年前,仇虎的父亲被人活埋,仇虎的妹妹遭人贩子卖给城里的窑子折磨致死。接着花家的一位姑娘金子被焦阎王“押”进家给儿子焦大星作了填房。这一切都是焦阎王串通他的一帮“朋友”所为,还勾结了土匪。但他从未受到应有的惩处,反而诬告别人是土匪,一告就准。而他自己安然地享尽天年。如今焦阎王已死去两年了,拐人事件仍然不断,而且还建立了窝点,大有发展的势头。这就印证了第六个幻觉:因为有大大小小的焦阎王。一个焦阎王就搅得一方四邻如此的恐怖不安,何况从上至下到处都有焦阎王,引领人们对现实社会问题的沉重思考。此其一。
  其二,金子和仇虎都不是现实性的代表,而是一种象征意象的体现。剧中以他们的命运为对照物,象征从原始社会以后中国农民几千年来的悲剧性命运和他们为改变这种命运从未停止的反抗斗争以及体现出来的精神意志。因此,我们似乎有所理解曹禺先生不是一般意义的像卢梭那样抛弃文明回归原始而把故事置于原野和黑林子这个典型环境的深邃意图了。文学典型的特殊性,人物性格形态的复杂性,必然带来特别艺术创造力和恰如其分的艺术表现力。也因此,我们似乎理解了曹禺先生为什么把中国语剧史上从未使用的西方表现主义、象征主义方法在《原野》中试尝运用,并取得历史性成功。
  其三,我们先看看一个铁骨铮铮的硬汉向他妻子的嘱托,这是他用血总结的反抗经验教训:
  “现在那黄金铺地的地方只有你一个人配去了。”
  “不能完,我完了还有弟兄,弟兄完了,还有弟兄……”
  “不怕天,不怕地,就相信弟兄们要一块儿拼,总能活,一个人拼就会死……有一天我们的子孙会起来的。”
  此时的仇虎再也不提他个人仇恨,不提焦家了。只提“我们”,“弟兄们”。把人的概念升华为团体、团队,把个人完全加入到整个的反抗阵营的团队中,并表现出忘我的前仆后继、不屈不饶的精神气概。从理想目标和反抗斗争的总体出发,个人只是其中的一份子,不以个人生死论成败。困境不是绝境,更不是永远。必须充满必胜的信念。对人们所关心的出路问题赋予了有哲理意义的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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