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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美在黑暗处发光—谈谈《日出》的画面感
信息来源:  发布日期:2016-10-22 12:23:54  浏览次数:次  文字大小:
  1934年,曹禺先生被应聘到天津河北女子师范学院任教。暑期,他抽空来到上海,看到外国侵略者如何在中国土地上耀武扬威,看到穷苦老百姓怎样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看到商业买办阶层相互倾轧,看到流氓、乞丐、妓女无所不在。回到天津,他又冒着差点被人打瞎一只眼睛的危险,深入到上流社会和生活底层去搜集素材,去细心观察各阶层生活最隐秘的一幕一幕。那一件件不公平的血腥事实,利刃似地刺痛他的心,使他无法按捺心中的愤怒,他挨过无数煎熬的夜晚,如饥似渴地读《老子》,读《佛经》《圣经》,诚如《旧约》中那热情的耶利米所呼号的,“我观看地,地是空虚混沌,我观看天,天也无光”。曹禺回想几年前,曾沉醉于契诃夫深邃艰深的艺术里,一颗沉重的心怎样为他的戏感动着。《日出》跋里,曹禺写道,“读毕了《三姊妹》,我阖上眼,眼前展开那一幅秋天的忧郁,玛夏(Masha),哀林娜(Lrina),阿尔加(Olga)那三个有大眼睛的姐妹悲哀地倚在一起,眼里浮起湿润的忧愁,静静地听着窗外远远奏着欢乐的进行曲,那充满了欢欣的生命的愉快的军乐渐远渐微,也消失在空虚里,静默中,仿佛年长的姐姐阿尔加喃喃地低述她们生活的悒郁,希望的渺茫,徒然地工作,徒然地生存着。我的眼渐为浮起的泪水模糊起来成了一片,再也抬不起头来。然而在这出伟大的戏里没有一点张牙舞爪的穿插,走进走出,是活人,有灵魂的活人,不见一段惊心动魄的场面。结构很平淡,剧情人物也没有什么起伏生展,却那样抓牢了我的魂魄,我几乎停住了气息,一直昏迷在那悲哀的氛围里。”[①]
  这一段对艺术画面的叙述,让人震憾,就好比我们欣赏一幅名画,感觉“目尽尺幅,神驰千里”,“神与物游,视通万里”。这就是艺术带给人的审美愉悦,让人产生联想和想象。
  不久,掌握着大量生活素材的天才剧作家曹禺下笔如神,一气呵成,创作出了四幕话剧《日出》。这个剧本,没有完整的故事情节,也不太像戏剧造悬念、造冲突、造危机的结构,曹禺也许采取了契诃夫的创作手法,用横断面的一片一片人物生活画面,展现在客体观众面前,剧中没有太强烈的起伏伸展,却一样能够抓牢观众的心。难怪当时给予的评价很高,“在题材的选择,剧情的支配,以及背景的运用上,都显示着他浩大的气魄。”[②] 1940年,《日出》在延安公演,时任总政组织部部长的胡耀邦,把扮演翠喜的韩冰、扮演潘月亭的王异、扮演顾八奶奶的颜一烟等演员接进窑洞,畅谈两个多小时,并一起进餐,胡耀邦说:“谁说山沟里的土包子中没有艺术家?谁说共产党不懂艺术?山沟里的土包子能演出这高水平的戏?不正说明我们党培养出不少优秀的艺术家吗?”[③]
  我们当下的观众,再读《日出》剧本或者再看《日出》的演出,也一样能感受到生活在渣滓堆里和黑暗之中的剧中人的可怜和可悲,也一样为他们在黑暗中闪烁的人性美光辉而感动。无论是身材曼妙的红舞女陈白露,还是花褪残红的翠喜,抑或黄缨未脱的小东西和一堆假惺惺的鬼魂,一组组看似平淡无奇的画面,却深刻揭示了每个人物的性格特征和中国戏剧独到的魅力所在,恰恰印证了老子《道德经》第七十七章所道的,“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的社会形态和腐朽本质。
  画面一  霜
  凌晨五点半,夜色将尽,陈白露从疯狂的舞场回到旅馆,虽然她妩媚动人,风情万种,但静下来的时候,她感到厌倦,一进门就是一个呵欠。当从前的朋友方达生来到面前,她残存的良知唤起了她的想往。她突然发现流线状窗户上的洁白霜花,怦然动了好奇心,兴高采烈地对方说:“我顶喜欢霜啦!你记得我小的时候就喜欢霜。你看霜多美,多好看!”接着又对方比划着,这里像我,那里像你,一下子仿佛回到了孩子似的童年。多么天真无邪的瞬间。此时在她思想的天空,掠过一抹灿烂的阳光。车尔尼雪夫斯基在《生活与美学》一文中写道,“任何东西,凡是显示出生活或使我们想起生活的,那就是美的。”[④]陈白露在丑恶的生活圈子里过麻木了,此时,有一个以前的异性朋友陪伴身边,又叫了一声她在学校时的名字竹均,她感到甜得很,并让方达生再叫了一遍,她闭上眼睛回味着。须臾,他意识到自己的现状,她又觉得苦得很。此种此起彼伏的心理波澜,也点击在观众的心坎。霜花迟早会风化,但人性美的童贞不灭。这就是作家传达给读者和观众最奇妙的艺术画面。
  画面二  钱
  我们这个世界,物欲和情欲无不充斥着每个生活的角落。生与死,爱与恨,灵与肉的矛盾冲突以及弗洛伊德的宿命观,或多或少地呈现在优秀的文学作品和艺术作品里,丰富着人们的精神生活。
  我们再来看《日出》里方达生与陈白露的一段对白:
  方达生:(冷酷地)竹均,你听着,你已经忘了你自己是谁了。
  陈白露:你要问我自己是谁么?你听着:出身,书香门弟,陈小姐;教育,爱华女校的高材生;履历,一阵子的社交明星,几个大慈善游艺会的主办委员;……父亲死了,家里更穷了,做过电影明星,当过红舞女。怎么这么一套好身世,难道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方达生:(不屑地)你好像很自负似的。
  陈白露:嗯,我为什么不呢?我一个人闯出来,自从离开了家乡,不用亲戚朋友一点帮忙,走了就走,走不了就死去。到了现在,你看我不是好好活着,我为什么不自负?
  方达生:可是你以为你这样弄来的钱是名誉的么?
  陈白露:可怜,达生,你真是个书呆子,你以为这些名誉的人物弄来的钱就名誉么?我这里很有几个场面上的人物,你可以瞧瞧,种种色色:银行家、实业家、做小官的都有。假若你以为他们的职业是名誉的,那我这样弄来的钱要比他们还名誉得多。
  方达生:我不明白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也许名誉的看法——
  陈白露:嗯,也许名誉的看法,你跟我有些不同。我没故意害过人,我没有把人家吃的饭硬抢到自己的碗里。我同他们一样爱钱,想法子弄钱,但我弄来的钱是我牺牲过我最宝贵的东西换来的。我没有费着脑子骗过人,我没有用着方法抢过人,我的生活是别人甘心愿意来维持,因为我牺牲过我自己。我对男人尽过女子最可怜的义务,我享着女人应该享的权利!
  戏剧大师曹禺借着人物的口吻强烈地遣责了旧中国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也道出了角色命运的悲哀和对社会丑恶现象无情地控诉。环境改变着人,方达生发现陈白露完全变了个人,一个难以救药的人。但陈白露的性格没有假惺惺,一点一滴实实在在。这一组画面正如伏尔泰《趣味》一文中所说,“一般地说,精确的审美趣味在于能在许多毛病中发现出一点美,和在许多美点中发现出一点毛病的那种敏捷的感觉。”[⑤]
  曹禺创作的人物对白,特别是对于钱和名誉的关系,通过陈白露的口一层层剥开,阐明了真诚与虚伪二元对立又相生的矛盾哲理,即使在今天的社会,也有一定的现实意义,观众一定会结合自己的身世和环境联想出许多许多。
  画面三  藏
  十五六岁,父母先后亡故,小东西被人卖到城里三等妓院宝和下处。约摸午夜三更,受不了折磨的小东西拿了老鸨的衣服,趁夜色偷跑出来,逃到了陈白露的住处。他两根小辫垂在乳前,头发乱蓬蓬,两行眼泪在睫毛下挂着。陈白露发现了她。因为寒冷和恐惧,小东西亮晶晶的双眼流露出天真和哀求。她向白露吐露了不从强暴而挨打受饿的经过。都是女人,被人作贱的不幸经历让陈白露心痛。一向高傲的陈白露顿生怜悯之心,她拿了饼干给小东西吃。听说小东西还打了金八爷一巴掌,陈白露自语,打得好!打得好!打得痛快!金八爷可是独霸一方的恶棍,陈白露恨死这种人,平时欲说不能的愤恨此时一吐为快。听到外面有许多人找寻小东西,陈白露悄悄把小东西锁在自己住处,并让包养自己的潘月亭也第一次当好人,保护了小东西,当那些人离开后,陈白露快乐的自语,我第一次做这么一件痛快事。当日光升起,外面隐约有雀噪声,陈白露满心喜悦,手舞足蹈。“哦!我喜欢太阳,我喜欢春天,我喜欢年轻,我喜欢我自己。哦,我喜欢!”一个生活放荡的女人,在这昏暗的背景下,用良心做了一件大好事,闪烁出她正义善良的人性之光。
  “所谓大师,就是这样的人,他们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别人见过的东西,在别人司空见惯的东西上能够发现出美来。”[⑥]
  曹禺就是这样的大师,他用素净的材料镶嵌出如此动人的美德画面,这一藏一吐,关乎一个风尘女人在危难中的担当,让人回味和赞叹。这就是看一样东西和看见一样东西的质的不同。
  画面四  怜
  翠喜,一个风光不在的中年妓女,看到小东西的遭遇。她抽噎着,“妹……妹……妹子,(一字一噎地)刚才,刚才,那个住客……你……你挂上了么?”
  小东西(低头)——
  小顺子(摇头)没有。
  翠喜:怎……怎么会?
  小顺子:又是那句话,还是嫌她太小。
  翠喜(一手摸着小东西的脸)苦……苦命的孩子。也……也好,你今天一个人在我这个床睡吧。省得我在这儿挤……半……半……半夜里冷,多……多……多盖点被。别……别冻着。明天再说明天的……你……你……你自己先别病了。……落在这个地方,……病,……病,……病了没人疼,……疼……疼了。
  小东西(忍不住,忽然抱着翠喜大哭起来)我的……我的。
  翠喜(也忍不住抱着她)妹……妹子,你,……你别哭。……我……我走了。我明天……大清早,我……我就来看你。
  翠喜走后,可怜的小东西上吊自杀。同是天下沦落人,自己的今天就是小东西的明天,为了一家老小,翠喜出卖了人生的所有,她没有任何希望,希望早死了。前途一片惨淡,她麻木地卖着自己渐不值钱的肉体。唯独没有丧失的,是她那金子般的爱心!这一老一小命运多舛,让人心灵震撼!谁读到这里,谁看到这场表演,谁不潸然泪下?!
  画面五  了
  哀莫大于心死的陈白露,当方达生离她而去,当生活不过如此,当人们的嘴脸都是在为我所用,当阳光不能属于自己,美丽高傲的陈白露在穿衣镜前,仿佛看穿了世道炎凉,她在惨淡的微笑里对自己说:“这……么……年……轻,这……么……美,这……么”,眼泪悄然流下来。她振起精神,立起来,拿起茶杯背过脸,一口,两口,把安眠药爽快地咽进肚里。她凝听窗外的木夯声,拉开帘幕,阳光照着她的脸。“太阳升起来,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她拿起沙发上那一本《日出》,躺在沙发上,正在安静地永远地读下去……这是一组动静交织的画面,一连串凄楚的动作,真正胜过了一车的语言,美丽的花被揉碎,黑暗里的玉石放射出迷人的光辉,腐朽的世界,靡烂的社会一定要砸碎,光明的红日就要撕开黑缦,从冰山升起。
  结语。
  《日出》从公开发表,至今已经80年了。80年来,它一直活跃在中国戏剧舞台上,解放后,光北京人艺就先后排演了4个《日出》的版本,国外新加坡艺联剧团也上演过《日出》,此外还有天津、辽宁和川剧等多个专业院团上演。当然还有由曹禺和万方共同改编的电影《日出》。剧中的每一个碎片都是一幅美的艺术品,就像卢梭所说的“真正的美,是美在它本身能显出奕奕的神采。”[⑦]它给予了受众无尽的审美情趣。曹禺希望剧作家们“写一些经得起演的东西”,《日出》就是这样的经典,它不用扣人心弦的故事情节打动人,而是用一组组真实如同就发生在身边的熟悉画面来警醒人。画面中的弱者怀着悲哀驮负人间的酸辛,让人性美在黑暗处发光,这也许是该剧的特色所在。
  虽然有人批评《日出》“看不到日出”,或者对于“安眠药”的反复强调略显多余,但幕后那一直不止的夯声号子,那即将天亮的色彩,就无疑昭示着,天将亮了,腐朽的社会制度将被推翻,一轮鲜红的太阳在世界的东方冉冉升起!
  作者简介:佘鸿传
  [①]曹禺:《曹禺精选集》(第二版),北京燕山出版社,2008年,第215页。
  [②]《大公报》1937年5月15日,第三版。
  [③]《延安鲁艺回忆录》编委会:《延安鲁艺回忆录》,光明日报出版社,1992年,第169页。
  [④]车尔尼雪夫斯基:《生活与美学》,周扬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年,第6-7页。
  [⑤]北京大学哲学系美学教研室编:《西方美学家论美和美感》,商务印书馆,1980年,第128页。
  [⑥][法]罗丹,[法]葛赛尔著;傅雷译:《罗丹艺术论》,天津社会科学出版社,2009年,第5页。
  [⑦]卢梭:《爱弥儿》下卷,商务印书馆馆,1978年,第55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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